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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陟云诗歌研讨会实录(经与会专家审核)
来源:    作者:   提交日期:2016-02-03 09:02    0

时间:20141213星期六

地点:岭南师范学院人文学院会议室

与会专家

耿占春:海南大学人文传播学院教授,河南大学特聘教授,北京大学新诗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著名诗歌评论家

向卫国:广东石油化工学院南方诗歌研究所所长,文法学院副院长、副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

梁永利:湛江市作协常务副主席,《湛江文学》主编,南方诗歌研究中心客座研究员。

邓亚明:湛江日报社副刊部主任,南方诗歌研究中心客座研究员。

谢应明:岭南师范学院党委宣传部部长。

刘惠卿:岭南师范学院人文学院院长、教授、博士。

熊家良:岭南师范学院人文学院原院长,教授,博士。

李新灿:岭南师范学院人文学院副院长,教授、博士。

赵金钟:岭南师范学院学报编辑部主任,教授。

阎开振:岭南师范学院人文学院中文系主任,教授,博士。

张德明:岭南师范学院人文学院教授,博士,南方诗歌研究中心主任。

宋立民:岭南师范学院人文学院教授。

殷鉴:岭南师范学院人文学院副教授。

史习斌:岭南师范学院人文学院副教授、博士。

詹绍姬:岭南师范学院人文学院讲师,硕士。

程继龙:岭南师范学院人文学院讲师,博士。

主持人张德明:2011年在岭南学院国际会议中心,我们也举办了陈陟云诗歌研讨会,转眼已经三年了,这三年来,陟云在繁忙的工作之余还创作了大量的诗歌,出版了多部诗集,难能可贵。今天在这里举办这个研讨会,希望对陈陟云的诗歌作进一步深入的解读。

下面,首先请岭南师范学院人文学院院长、博士、刘惠卿教授致辞。(掌声)

刘惠卿:尊敬的耿教授、向教授、梁主席、邓主任以及湛江师院人文学院的各位同仁,上午好,今天非常高兴,也非常荣幸陈陟云先生的诗歌研讨会在我们学院召开,在这里对各位客人的到来表示热烈的欢迎,对研讨会的顺利召开表示诚挚的祝贺,对研讨会的前期筹备投入大量辛劳的老师表示衷心感谢,首先按照惯例,向各位客人简要介绍一下湛江师范学院以及我们文学院的情况(略)。各位同仁,我们这个时代是一个打开了潘多拉盒子的时代,也是一个文学和诗歌日益被挤压的时代,因此诗歌创作、诗歌阅读、诗歌研讨是一种坚守心灵的事业,据我的了解,陈陟云先生是一名政府官员,这说明岭南大地又出来了一个杰出的文化官员,在繁忙的工作之余写出这么多优秀的、打动人心的诗篇,可谓既脚踏实地,又仰望星空。我们的时代太缺乏这样的人,我们相信我们在这里以文会友,以友辅仁的学术研讨,一定会获益匪浅,最后预祝我们的研讨会圆满成功。

主持人张德明:陈陟云既可以说是我们诗歌创作界的老兵,也可以说是一个新星,近几年来诗歌创作成绩非常突出,应该说,是当代一流的诗人行列中不可忽视的一个诗人。我们岭南师范学院,与陈陟云先生是很有缘的,他的诗歌朗诵会、鉴赏会也在我们学院举办过,研讨会这是第二次,我了解到陈陟云的诗歌已经成为我们学院期中考试和期末考试的考试题,我们的谢应明部长已经出过几次这样的试题了,把陈陟云诗歌作为一个典型文本,让学生来鉴赏和阐释,这说明他的诗歌有较高的美学价值,也证明了他诗歌的影响力。

陈陟云既是一名优秀的法官,也是一个著名的诗人,一般人做好一样都不容易,他两样都做得很出色,所以我个人对他是很赞佩的。下面我们的研讨会正式开始,有请耿占春教授发表一下对陈陟云诗歌的一些见解。

耿占春:好的,谢谢。很高兴受德明老师的邀请,来到岭南师院开这个座谈会,我之前也见过陈陟云先生,也读过他的诗歌。从他职业来看,他是业余写作,以前没有注意到,后来在他的诗集中发现,“零时”、“夜”、“十二点”等这些词语,他都是在这些时间写作,这些时间都是别人做梦的时间,不过写诗也是“做梦”的事情。但读他诗的时候完全可以忽略他是业余写作这一点,他的诗歌是在一个专业状态,因为把陈陟云的诗放在专业诗人圈子里,完全是一个专业状态,你挑不到他作为业余写作的、临时的、仓促的那种语言的感觉,这些是相当不错的。

我有时也想,一个人在完全不同的生活领域,比如说法官,这样一个领域,跟诗歌这个领域没有什么关系,他会如何恰当地处理二者呢?陈陟云在一首诗里写到“退回内心”这样的句子,你会感觉到,他其实是在过一种双重的生活,诗歌是他另外一种、更重要的内心的生活。我之前也了解到,陈陟云的写作强调的是“感知”、“感受”、“感觉”,有了强大的感觉才会去写作。其实古典诗歌和今天的诗歌都差不多,虽然形式变化很大,但总有一个感受性的“动机”在里面,总有一种东西触动了他,使他开始写作。而现在有一些现代诗,你会发现,读完这首诗,你感觉不到是什么东西触动了诗人去写这首诗,他可能洋洋洒洒写了很多,但你感觉不到这首诗的动机在那里,这就是现代诗人有时候鱼龙混杂的原因。很多诗歌他语言上也不错,猛的一看,也很有现代感,但是仔细一看,去寻找这首诗情绪的动机或者感情的动机,是找不到的,找一个生活中发生的“点”也找不到,找一个情绪的发生的“点”也找不到,但陈陟云的诗歌几乎每一首诗都能看到这首诗发生的情境。这首诗是在什么情况下发生的,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因为这样的诗才能够给读者带来信任感,就是诗人是在有所感动的时刻写下的东西。

我就谈几个想法,第一个概念是,他的诗歌是从感受出发,对事物的可见性的表达。陈陟云的每一首诗歌几乎都会涉及到事物的可见性。在第一首《月光下海浪的火焰》,他已经给了一个可见性的时刻,接着象下面的《雪域》、《松赞林寺》都是因为有一个可见性的事物。有一些诗中,将这个可见性做了抽象的表达,如有一首叫《事物的确定性》,其实维利克斯坦有一本小书就叫《事物的确定性》,有的时候诗人和哲学家考虑的问题还是很相似的,关于事物的可见性其实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譬如当代艺术跟诗歌都在处理世界的可见性的问题,世界的可见性应该说是古典诗歌一个非常突出的特点,如“僧推月下门”或者“月涌大江流”,孩子们至今会背很多诗,都是有一个可见性的东西,有时候一首诗并未写什么明确的主题,它就是展示了世界的某个瞬间,诗人的能力在于,在他展示这个瞬间的时候,他将这个瞬间所蕴含的自然之道或者宇宙之道运转的某一个瞬间给抓住了,一种整体性的东西被抓住了。在陈陟云的诗歌中也有这样的东西,他虽然抓住的是事物的一个瞬间,但是这个瞬间会向外、向纵深延续,譬如像人类世代的生活、像事物更广阔更深的层面,这些诗只要是细读都会发现这样的东西,他写的绝不是只是“月光下的海浪”。

事物的可见性本身是写作,或者整个艺术作品都在探讨的问题,但现在抽象艺术可能遇到了一个事物的可见性的危机,这可能跟20世纪初发生的美学的“再现体系危机”有很大关系。我们知道19世纪的小说、诗歌是一种再现性的,到20世纪初再现性发生了很大危机,现在绘画很多时候是一种抽象绘画,就是说事物的可见性消失了,他可能要捕捉抽象的东西,当然这个可能是很大的话题,当艺术家放弃了世界的可见性的描述时候,最终只能变成一种概念艺术,当代艺术受人诟病的是,就是他是一种观念艺术、概念艺术,一次性的发明一个概念。

在诗歌里面我们会发现,譬如是在陈陟云的诗歌里,我们会发现他会将事物“可见的东西”和“不可见的东西”融合在一起,通过“可见性”的事物把“不可见”的东西写出来,这是他的非常自觉的一种实践。比如像《故居》这首诗,这首诗虽然短,但是值得品读,“敲门时,开门的是失散多年的影子/踏着光的清脆,一身稚气:/‘嗨,你终于找到回家的路了?’”,这像是祖先在和我打招呼一样,是吧,故居嘛。“进门四顾,所有的影子都站了起来/齐刷刷地站了一屋子”,故居可能好几代人都在这里生活过,“我抚摸着一盏盏煤油灯火/手被灼热,满心欢喜:/‘嗨,你们都终于醒过来了?’”,这是一个问句,但你会发现这首诗,它有一个载体,我刚才说过陈陟云的每首诗都有一个发生的时刻,这首诗发生的时刻就是返回故居的时刻,可见性就是他的“故居”,他的“旧房子”,那么不可见的东西就是“消失的生命”。所以这首诗虽然很简短,但是他将可见性和不可见性的东西融汇在一起,如果一幅国画或者油画,在画故居老房子的时候是很容易画的,但是能不能画出内在的那种消失的亡灵都还在的感觉,那就是另外一种境界了。所以这首诗,很显然通过可见性的描述,将“不可见的”、“消失的”召唤在场,这是一种看起来非常平易,但很难做到的,这需要人感悟到更深层的东西,所以一般描述,旧家具、旧房子里面的蜘蛛网等,这是一般人都会做的,这些是可以想象的,他要把不太容易表达的东西表达出来。像他在写《周末,陪母亲在水边散步》的时候,也有类似的写法,母亲很自然的说,小时候带你散步,外祖父害怕你掉到水里,还好没掉到水里,你长大了,你的儿子也长大了,这首诗里面说的是,把通常的陪老母亲散步,闲聊天的这样一个情景,可见的一个经验,两个人的闲谈,慢慢进入了一种思考,关于生命的延续,世世代代的延续,他说,不仅长大了还“将要老去”,但是索性是儿子长大了,表达了一种世代的延续。这首诗就是以生活中的一个可见的时刻,将人生中不可见的感受描述出来,所以我认为可见性是陈陟云诗歌的一个特点。现在有些诗歌写得比较抽象,你不知道什么东西触动了他,但陈陟云诗歌保留了事物和世界可见性的时刻,他把这点写进了诗歌,无论是《雪域》,还是《玉龙第三国》,还是写《松赞林寺》,还是《故居》,通常都有一个可见性的时刻。如在《雪域》中,“阳光下的/雪线。奢华而纯粹/我余生的影子,象一朵孤单的云/在雪地上逆光而行”,他会写出感知的、视觉的这一时刻,接下来你会发现他的诗歌里面,在对事物可见性的描述中转向一种情感。

谈到情感,就要谈陈陟云诗歌的第二个概念,就是“爱”。其实在陈陟云诗歌里,不光是《前世今生》,他的很多诗歌里,都提到“爱”,“爱”是一个词根,爱也可以说是《月光下海浪的火焰》这本书的词根。这本书里涉及到各种各样的爱,譬如说《故居》、《周末,陪母亲在水边散步》等,表达了对生命的爱,对祖先、对土地这样的爱。他写的《松赞林寺》、《玉龙第三国》是他对世界的存在、对世界的可见性的肯定,他表达的是这不是一个梦,是确实存在的,一种爱。而更多的是这里面还包含着更多的,非常沉痛的“爱”,如《心劫》等,虽然写得很残酷,和刚才提到的那些诗,饱含着温情不一样,但是,是非常有力量的,甚至带有一种自我伤害的气质的,有这样的“沉痛”爱,包含在里边。因为这种情感,虽然历代诗人都在写这种情感,但当代诗人都在回避“爱”这种情感,因为这样有点浪漫主义,但你会发现陈陟云的诗歌,还是在书写这样一种情感,在书写“爱”,但是他已经把“爱”转换成非常现代的一种体验了,和浪漫主义写“爱”这种情感的方式、力度都不一样了。这方面他写的很多,像《两手间:沉重的对弈》、《两性间:沉痛的对望》、《两代间:沉默的对话》,当然了《前世今生》更是这样了,就是说“爱”这种情感在陈陟云诗歌里经过了现代性体验的转换,这和浪漫主义诗歌写“爱”的方式显然是不一样了。

最后一个概念就是“时间”。“时间”也是陈陟云诗歌里的一个词根。刚才说的《故居》也是在书写一个“时间”,这里就构成了与“可见性”的一个关系,是写“时间”和“可见性”之间的关系,当“时间”出现的时候,“可见性”就变成了一个影子。我记得他有首诗说,在一条河的两岸,奔驰的马是一个幻影,为什么事物变成了一个幻影呢,就像他返回故居的时候,“故居很多的影子都站起来了”,也就是说曾经存在的事物总是要消失,这是陈陟云对这个世界的一个基本的体验,就是所有的事物都有影子,这又跟他寻找事物的确定性构成了一个悖论,所有的事物都会消失,都会最终变成影子,所以他才会在诗歌中充满痛苦的寻找事物的确定性,想把某一个时刻的确定性描述出来。所以,在他写《月光下海浪的火焰》这首诗的最后一句是“画轴收起时,你还须在现场,不可随画而去”,他表达了一种事物在消失。其实,世界的每一个瞬间都在消失,世界时时刻刻存在着,也时时刻刻消失着,这个瞬间消失之后就不再存在着,他在哀伤之中表达了一种索性,我不会在“月光消失的时候”、“画轴卷去的时候”被卷走,我还在,我还在这里,至少是一种短暂存在的信心,这就构成了一种伤痛,也构成了一种对世界的爱。

所以谈到时间的时候,就可以意识到陈陟云诗歌里存在的“三个力量”:“事物的可见性、确定性”、“对世界的爱、对生活的爱”、跟“时间”作为一种“不确定性”的力量出现的时候,形成了一种悖论和对抗。时间是一种不确定性的东西,时间是一种摧毁确定性东西的潜在的力量。所以当他写《前世今生》这个组诗的时候,之所以写的这么漫长,一方面可能是公务,另一方面这里面的复杂性,很难简单的把它看成一首长的爱情诗歌,当然这里边肯定是有爱的,书写到爱。例如,《前世今生》里面的第八首,“观察一个词的变化,看它怎样/从固定结构融化,成为泪水/”,这个里面其实他不只是写一个词的变化,一座老房子,一个城市,一个村庄,也会从固定形式融化成为泪水,这些句子非常有内涵,含量非常丰富,“以电波的速度,在肉体的黑暗中奔驰/终极的美丽在于疼痛的重量/事物消亡的向度,并不理会天兆或者神谕/谁想抵达永生,谁就会速朽”,象这种句子就是表示时间的一种力量。第二章中第三节,“流失的/是时间的刻度,”,“没有什么/比岸上的景色和一匹马的飞奔/更为虚幻。没有什么/比我们的触感和一朵花的开谢/更为可疑。没有什么是对,或错”,这里表达了飞奔的马和开着的花,但又表达了虚幻的感觉,跟那个前面谈到的,寻找事物的确定性的时刻,其实构成了一种对时间的两种不同的体验:一种是从可见性,确定了事物是在场的、可见的,值得我们生活和热爱的;同时,他又谈到,由于时间的力量,由于流逝,由于一切的结构都在融化,一切事物最终变成的是我们的泪水,变成了我们心中的情感,这个世界最终被化入到我们的内心中。在诗人陈陟云看来,通过世界最终融化,它的结构最终的消融,最终变成我们的情感和我们的泪水,才算完成了对自己的生命,和对流逝和消失的世界的救赎感。

刚才谈了这样三个层面,其实它们是一体的,在他的诗歌里,如果分开写则不会有这种力量,这三者恰恰是可见性和时间虚幻化的力量,以及在这种时间的流动性溶解一切的过程中,最终变成泪水的,那样的,一种爱。这三种东西,是没有办法分别谈的,其实理论有的时候跟写作不一样,写作的时候可以将这三种,甚至是更复杂的因素熔铸在一首诗中,但是在解读的时候没办法,只好作这种线性的展开,最终希望我的这种线性的展开,再回到他的诗歌的混溶一体的状态。

以上是我对陈陟云诗歌粗浅的解读,当然,在他的诗歌中还有另外一些东西,这些东西没有纳入刚才的思路。如他写的《王的盛宴》这一组诗,都是写到杀人,杀人职业、杀人专业、杀人事业,这可能源于他的职业(笑),他在法官职业中接触的负面的东西太多了,但又不太好书写,只能借助历史的书写方式,写他作为法官的经验。在这本书里,我发现只有这组诗,“赤裸裸”地暴露了陈陟云在职业上的身份(笑),而其他的诗,他都写的,跟他的职业都没什么关系,这也是一个诗人非常灵活、拥有较多修辞能力的体现,使他可以转换到“人不知,鬼不觉”的领域,去表达在他的现实中难以表达的一种情绪。这也说明作为诗人的陈陟云,完全是从他的生活中,去发现,去接受触动,他的每首诗都有一个发生的力量,发生性的时刻,促使他写下这些作品,应该说陈陟云,从写作时间的业余性上,体现了一个专业诗人的精神。

主持人张德明:老师刚才概括非常精准,说陈陟云是“业余写作,专业水准”,这个非常精准,他主要是介绍了与陈陟云诗歌相关的三个关键词,对“确定性”、“爱”、“时间”的阐发,应该非常富有启发性。下面请卫国说一下。

向卫国:我到这里很亲切,不能算是客人,因为经常来(笑)。今天很意外,看到了耿老师,也格外高兴。下面说一些想法,陟云的这个诗集出版之后,我正好也在《特区文学》那本杂志上做了一个推介,配了一篇“小”文章,我的这个文章的内容和耿老师刚才说的似乎也有一点“小”回应在里面。我这篇文章题目是《戏剧性的场景对古典意境的受容与排异——陈陟云诗歌的美学观察之一种》,刚才耿老师最后说到,陟云的诗歌是 “可见性”、“对时间的关系”以及“爱的主题”这些因素的相融,我觉得这种相融就是体现了一种诗歌的空间性存在。我比较认同杨炼和帕斯对诗的空间性的认知,就是说,诗歌艺术在本质上,可能更多的是一种空间的艺术,而不是时间的艺术。很多人说诗是一种记忆等等,实际上所谓记忆就是完全消失了的东西,我们通过一种方式,把它复活,把它唤醒,然后放到我们自己的空间里面来。这方面在陟云的诗歌里表现的非常的突出,几乎他的大多数诗,在前边开头的部分,都为我们设置了特定的场所、场景这样的一个东西,然后他的诗就是在这里面展开的。刚才耿老师提到的《月光下海浪的火焰》,里面就写到,用“一幅画轴”展开,所有的东西都是在这个画面里展开的。又比如《静夜思》,很有意思,“深夜里,独坐幽镜尽头/看镜外一双手,从我乱蓬蓬的头中……”,镜子外边的一双手,怎么把镜子里边和外边的世界联系起来,实际上他是把两个空间打通的,一个过去的古典的时光和一个现在的、现实的存在空间。我认为陟云对美的感受和对美的追求更多的是倾向于古典的东西,他的很多诗是通过一个特定的方式,把一种古典式的美的东西转移到、置换到我们现在的空间里面来,但是最终还是要消失,就像这个画最终还是要卷起来。他的诗在空间的设置方面下了很大的功夫,体现了诗人的一种特殊的生命理想性,如《前世今生》就更明显了,“前世”和“今生”本来就是两个不同的空间。还有一首诗叫做《春色》,“又是春天。一碰雨点,他便融进雨水”,他诗歌里的主人公,在一滴雨水里面展开故事,非常奇特。再如《体内的玻璃》,他将这首诗的空间放在了人的肉体的内部,在身体里面,“泪水”、“石头”这两种物质在这个空间里发生激烈的冲撞。再如《躲进一个词》,“今夜躲进一个词里/在那里孤独”,一个词成为包容他思维和诗歌的空间。

陟云的很多诗都是这样展开的,实际上他是把时间中发生的东西压缩了,把时间轴抽离掉了,过去和现在的东西同时都在这个空间之内,但这必然会发生矛盾,会发生一种冲撞。所以,我认为,陟云在他的诗里边,经常会处于一种两难的境地,在审美上,他本人倾向于古典的、清新的美,而他本人又处于一个嘈杂的、喧嚣的、激烈冲突的现代社会,这两个方面的东西,在他的诗里经常会碰到一起,产生冲突。整体上我认为他的诗歌的空间,既是一体的,又是一种分裂的关系,一方面,他希望在他的想象空间复活古典的意境,另一方面,我们处身其中的现代的图景,又对这种意境不断的否定,有一种种暴力的否定的关系在里边。陈陟云的诗歌里边,作了很多的探索和努力,试图去找到一个关联,从哪儿打开一个缺口,或者是设置一个窗口,把这两种关系空间联通起来,他在这方面做的探索是非常多的。

我就从空间性的这样一个小角度分析这么多吧。

主持人张德明:卫国谈到陈陟云诗歌里面具有独特的空间艺术中这个观点很好,下一位请梁主席。

梁永利:先说一句题外话,今天能见到耿老师也非常高兴,耿老师是我们从事诗歌创作以来,在学习过程中最得益的一位老师,他写过一篇文章,就是说你工作的时候,不要那么张扬,要收敛,收敛以后形成自己一种骨气,他写的那些散文里面夹着很多诗学的思想。

回归到今天的主题,陈陟云先生学习的专业是法律,后来又从事法律职业,从这一点出发,我觉得他的诗写得很正气,他把我们的文学创作和我们的现实隔开来,不受社会政治等影响,保持了艺术的纯粹性,这一点是令我们非常佩服的。

记得有位诗人说过,“语言直接谈论现实是因为其实没有现实,因此,语言本身即全部隐喻。”当诗歌沦为宣传工具的时候,诗歌内在的丰富性,全部变成商品面具。与诗人陈陟云一样,若对此没有充满警觉,我们内心的黑暗将如一潭死水。语言的现实存在黑暗中,譬如水,它是玄色的,它有黑的力量。水让诗人在场,在水的世界里,诗人会以火的热情来保持文化自觉。当代诗歌的入世情结已经分化,水与火孰轻孰重,终成诗人价值取向的路数。陈陟云诗集《月光下海浪的火焰》给我们提示了在场诗歌的切入意义,以及驱动同一空间的词语写作,提供有效的文本。
陈陟云的诗歌强调“在场”及反复对视。《月光下海浪的火焰》一诗足以说明他的这种本事。两个相爱的人缠绵的方式,以水与火为假想,导入他习以为常的虚拟世界。“月光是唯一的映照”,时光之外的星系当成火焰的推手,一场预谋的情欲展现人们的面前。从影子开始,诗人对视的惊栗,沉入内在,潜意识的自拔情绪,产生了忧伤的根须。诗人的在场,不容置疑。

“画轴展开时,你须在现场/随即入画。面对一生中极少提及的大海……请选择一个时段,譬如公元二十一世纪的某一年/最好是夏天,最好是子夜时分……两个相爱的人,像两颗撞击的水滴。”他选择的水火交融时机是在虚实之中完成的,夏天的高阳与子夜的阴冷,反衬出相爱者的水火相济的关系。生命的短暂与相爱的久远;发际暗香、脉搏起伏的清晰可见与唯独世界消隐,记忆消隐,异化了相爱的人对待事物的方法。

“在一个夏天的子夜,他们的爱情/被赋予月晕的色泽,留给疏忽的目光,和删减的情节/他们的耳语,以丝绸的质地,在后人的海风中飘拂”。从诗人的写作经验看,冷抒情最容易触及诗意的,就是反复把玩物象的存在与关系,小至体内的“经脉、骨骼和气息”,大至“星系和宇宙”,人们不止境的欲望,必定要寻找诉求的空间。水与火二重天的情欲幻象,收藏于画轴里,再次证实诗人选择的时间是虚拟的,而心境是真实的。正因为诗人立足于物象的对视,才造成就了他独特的诗歌风格。这“就是回到你自己,回到你本来的声音,回到你这个人和世界的关系。”(于坚语)

《躲进一个词里》是观照真实心境的一首佳作。因为诗人的“孤独”,他渴望行走的光辉照亮内心与生俱来的黑暗。所以,词是还原诗人操守,清除诗人内心杂质的良药。一个词无限扩大成他的王国,用月光照切黑暗,在营构诗意高地里,词是干净利索的,它会如利刃一样斩断“苦痛”,以“骨骼”的坚韧,守望花香鸟语的家园。诗人躲进词里的前提是惦记“无端的心事”,他的自在,直抵混沌深处的生命及其本质。

同样,诗人的在场是与另一个词对视的,他用“在那里打坐,面壁,坚守”来作诗的结尾,表达了他回归生存本真的决心,如此放下,没有了附加之物,道出了他躲于词的原委。

诗评家杨庆祥是这样评价陈陟云诗歌用词的:“正是因为对现世浸淫太深,他才会想着大步撤退,退到心灵和词语的深处,通过词语的隔离容器保持自我精神的同一性。”心灵和词语的对接,是他生活的必然,他无法逃离现代困境,只有在修辞性的诗歌中,“嵌入真实的红尘生活?美在恶中才能开花。”《松赞林寺》是诗集里少有的采取直观的在场的笔法描述生活情景的诗作。

黄昏,是松赞林寺闪耀的金色,和/金色一侧高低错落的阴影/寺门依然人群涌动/如经幡轻飘不绝

  诗歌的开篇,以金色黄昏定出松赞林寺的非凡基调,看到它的闪耀与人群涌动,诗人直言世俗离此不远。“一侧高低错落的阴影”却是诗人关注的另一面。

此来数日,不入寺门/仅住寺旁的松赞绿谷/寺内有人诵经,拜佛,行繁复的仪式/这厢我只休闲,放松,过简单的生活

写松赞林寺的目的十分明朗,无非是想过简单的生活。难道寺庙的生活简单吗?没有。他不入寺门,因为他有他的坚守。这是诗人的一种向往,他的精神领地或者宗教情结,让他的诗心如寺旁的阴影甚至是山岗的苍茫暮色。

庭前,牛羊安静,时日安好/湖边,轻风无尘,水草无语/晚来静坐山岗/左手抚一轮沉日/右手托暮色苍茫//

这些天,我一直在努力模拟一只瓶子/撕去标签,倒扣/把自己彻底倒空//

再转回来,承载/松赞林寺天空下的这一片虚空

诗人在寺庙旁的休闲行为,消解了他对生活的执着,他寻求自身拯救的方式是彻底倒空自己,再“承载松赞林寺天空下的这一片虚空”,他找到了失而复得的东西,那就是人类的精神黑洞,在扬弃中一直充满数,名可名与道可道,是没有具象的,诗人的自省历程在轮回得到体验。“一切生命带着自己的创伤 / 带着诗的语言行走如飞翔,在大地、天空。”(郑敏语)他的诗歌语言总是历险的,多次通过摸黑的手段,促成词语的修辞功能,从而提升诗歌的文本价值。

深夜里,我们是什么呢?是两只蚊子/突然停在黑暗背部的皮肤/狠狠地,各自咬一口,吸满了黑色的血液

这是诗人精彩的摸黑细节的叙述。在场呈现的是危险的,蚊子满口血腥。诗人欲罢不能的战斗意识,令人惊悚。

其实,我们应该进入黑暗的核心/成为唯一的两颗核子,积聚最黑的精华/沉睡或起舞,都足以构成致命的剧毒/以沉默的字符,荡开语言的天幕:/“要黑就黑得激越,要亮就亮得惨烈!”

“进入黑暗的核心”的两颗核子都是最具杀伤力的武器,面对如此情形,诗人的在场观是在两难之中选择沉默的字符,以字符的力量发出壮士扼腕的誓言。激越与惨烈与其说是悲壮,不如说是一个时代的温柔抵抗。一旦明白各自的角色,那摸黑的生活就是 “沉睡或起舞”。这种方式,已为我们的生存发出了警戒。

诗人通常将茫然、生死、裂缝、阴影、黑色做成词的标签,来表现出他对这个世界的困惑、疼痛和幻觉。他的痛苦“带着死亡的触感”,肉体的撕裂不足以掩饰空亡,他的人生态度虽然是“对自由渴望无比,却在捆绑下慢慢死去”,而经历的日子是渗血的,从生命的根髓开始,困惑总是伴随着疼痛,他取象的“开在石头内部的花朵”是疼痛的;日益陡峭的岁月也是疼痛的,甚至把这种“疼痛点成体内的灯”。他对词的热爱,来自生命的内核,他宁愿用一万个语词的晕眩赞美葡萄的微醉,也不忘记血色的宁静!因而他把“爱作为词根,是一捻火焰。熄灭,或者烧毁所有搭配的字” (《深度无眠》)诗歌语言的冷静,架起了诗人对人生去路的自省,他在与词的对视中,加以冷峻的色调,这种质感,能表现词语的原生性,获得见性明心的阅读效应。

在陈陟云的诗集里,与火对视最多的是黑暗。这样的黑话暗语布满他诗歌的空间。

就这么一个开关。打开,仿佛/在黑暗中打开更深的黑暗//

他无法脱离角色,他的天空/沦陷于太多无法辨析的信号/在频道的变换中/以镜状的异形/装卸生命的异质//

没有光源,即是/没有岁月。向上/高不可攀。向下/深不可测//

没有梯子。

——《角色的天空》

这是一首“摸黑”诗歌的代表作。诗人与黑暗对视,不得不先设置场景。开关是什么?是通向光明的接口。人们生存的第一层空间是向上的,是寻找光源的。然而,行走到反面了,因为人们的功利色彩同自身角色挂钩,沦陷、变换、异形显得正常,将错就错的生活法则一直是生命旅途的异质,通常所指的摸黑赶路不过如此。这一点诗人是清楚的,他是不会叫的黑精灵,向上或向下都使人茫然,乃至绝望。他已经揭去角色的面具,抛出黑暗里的突围暗语——梯子。只有梯子才能爬出深渊。生存的第二层空间是也向上的,但人们缺少引渡的梯子。诗人与词语的在场对视,让人懂得了生活沦陷于底层的根源。

陈陟云是一位正视黑暗而又渴望火光的诗人。 如《故居》一诗:

敲门时,开门的是失散多年的影子/踏着光的清脆,一身稚气:/“嗨,你终于找到回家的路了?”/进门四顾,所有的影子都站了起来/齐刷刷地站了一屋子/我抚摸着一盏盏煤油灯火/手被灼热,满心欢喜:/“嗨,你们都终于醒过来了?”

诗人的怀乡之情溢于言表。在诗中,影子的隐喻十分精当,只要你的心里装着故土,思念就会如影随形。多年在家乡的音容笑貌复活了,贮藏的记忆清醒了,该是多美的事情,通过对话的形式,巧妙地流露了魂牵梦萦的乡情。有光之时,影子是黑的,而影子的站立,怎不让人想起故乡人的面孔?其实,故乡的灯火就是人们的生命之火,使故乡的精神站立起来,这火光也照亮了诗人的梦想。

面对生存的挑战,诗歌的在场,是人们情感回到心灵深处的真实关切。诗集《月光下海浪的火焰》,大量显现水与火的二重境地,为诗歌设置了对视与抗争的事件,表明了诗人精神逃离的的生存智慧和哲学意识。从水出发到火的彼岸,升华至黑点的消失,那就是水上火下的相融,沸腾的精神气流,围绕着词语的天空。火上水下的相承,也注定了精神内核的消亡,因此,“济与未济”的诗学思想,仍广泛存在陈陟云诗歌的词语对视之中。

主持人张德明:梁主席也是一位诗人,他从诗人的感受出发,评论了陈陟云诗歌的在场性,讲的是比较具体的。下面请邓亚明主任。

邓亚明:我喜欢品诗,但真的不擅长评诗,刚才耿教授把我读陈陟云诗歌时的许多内心感受都讲出来了,我感觉到很不可思议。《前世今生》这首诗写得非常空灵,如“一生照亮一秒,一秒长于一生”。我感觉陈陟云的很多诗歌里面都有时间的因素。

还有就是耿教授提到的“爱”,陈陟云的很多诗都体现到爱这样的情感,刚才几位老师也提到了。陈陟云的诗还有一个特点就是每一首诗都有非常精炼、非常美的句子,如《雪域》:“宁静的天空更加宁静/高远的目光更加高远”,如《雨在远方》:“很难透过一棵树/想象一场美丽的爱与忧伤”,“一棵树,长久地感受时光的苍凉/就是雨水的苍凉”,还有《桃花岛》:“一个岛,远望/也是一朵桃花”;《前世今生》中“终极的爱,是未曾爱过/终极的存在,是存在背后的虚无”,这些句子非常精美。

刚才也有专家提到陈陟云是“摸黑”诗人,喜欢在夜晚写作,这在他的诗里面也有体现,如在《前世今生》里面,“内心黑暗的孤独,在一支香烟上点燃”。

主持人张德明:邓主任刚才才把陈陟云诗歌中的一些比较好的诗句都挑出来进行了品味,也是很好的一个形式。下面请赵金钟教授。

赵金钟:刚才各位专家的发言给我很多启发,我非常喜欢陟云的诗歌,喜欢这种风格。通过大家的发言,我也想到了两个问题,第一个,也是大家常问的问题,就是“诗人何为?”也就是“诗人为什么写作”,两千多年前孟子有句话非常有名,“学问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就是说作学问没有其他的目的,就是去寻找被遗弃的灵魂、被丢掉的心。其实诗歌也是这样,诗人不写诗可能就睡不着觉,就要有感而发,求被放逐的灵魂。我读了陈陟云的诗歌,无论是写古代还是写现代,都很优秀。比如《前世今生》,我认为这首诗应该是写李煜和小周后之间的感情,实际也是一种现代人来回顾、来观照、来揣摩古代的人生,他表达的是对爱情,或者是超越爱情的一种描写。包括他写的《王的盛宴》,他对刘邦、项羽、韩信这三个人物的把握,实际上也是表达一种对生活的认知,也是一种有感而发。我感觉,他的诗都是在为灵魂寻找一种慰藉,为抵达灵魂的高洁纯净的境界,所以他的诗歌写得很沉净,除了《王的盛宴》有一点“剑拔弩张”,其他的都很沉静,都是跟他要表达的、要借助的意象,表达纯净的、灵魂的至高境界有关系的,用一句评论家常说的话,“他的形式和他的情感和要表达的主题是非常吻合的。”

第二个问题主要想谈一下陟云诗歌的意义,这就是对诗本体的坚守。他的诗歌都是半夜写作,刚才耿老师说了是“业余写作,专业水准”,很准确,之所以能做到这样,是因为他没有忘记一点,那就是对“诗本体”的坚守。对诗本体的坚守这一点我体会的比较深,去年我写过一篇论文,谈到近三十年诗坛的一种时髦——口语时尚。“口语时尚”我们不能一棍子打死,说他完全不行,但“口语时尚”的确存在很多问题。把诗歌的难度降低,把诗歌应该为灵魂所做的事情的这种功能放低,直接就率性到想怎么写,就怎么写,这样的诗歌创作是令人怀疑的。我感觉陟云有一种对近二十年来“口语时尚”的远离、抵制与反驳的艺术自觉。他首先是坚持对“诗心”的坚守,就是诗到底要干什么,诗归根结底就是要用美去叩问灵魂,用美去建造一个东西,就是刚才说的去寻找丢失的心,去呈现一种灵魂的纯净与美好。大家都点到了他的《故居》,对这首诗我的理解是,这首诗里可能有两层对立的东西,一层是对自己存在的现实情状的拷问——我是否丢失了“家”,因为“家”就是“根”,我是否失去了这个“根”?比如说“敲门时,开门的是失散多年的影子”,这里要表达一种,他混迹社会三十余年,对自己生存现状的一种拷问,我是这样理解;反过来他也在拷问影子,“你们都醒啦”,这里面有个问题,到底是现实中的“我”丢掉了根,还是“影子”沉睡太久。他可能有这种疑问在里边,就是在思索“此岸和彼岸”的问题,一方面,我们生活在此岸必须把此岸经营好,另一方面,彼岸又在诱惑着我们,我们时常纠结的是:到底是我们远离了彼岸,还是此岸陷得太深呢?我相信他不是随便说说,而是有感而发的。《故居》是从诗人的“诗心”上自然结出的艺术果实。

另一方面,刚才几位专家也谈到,陈陟云对诗意的坚守,我也认同。陈陟云诗歌的语言非常美,他的诗并不像一些“口语派”、“口水派”诗那样随意、散漫,缺乏美感和意识质地,而是纯净和雅致。其实语言的能力,言不尽意的想象,庄子在两千多年前已经注意到了,他不相信语言能够完全阐明事物,能够直达事物的现状和本真,所以他要用寓言,讲一个绝伦的故事,通过一种形象的中介,才能抵达人的思想。庄子的这种怀疑,触及到诗歌的某种核心问题。后来王弼的解释,把“言意象”关系进行仔细辨析,我觉得诗人应该再次受到一些启示。所以我不赞成有的口语派,同样是写家、写故居、写陪伴母亲,有的就是线形的罗列,一点审美空间都没有。刚才大家都提到陟云的《陪母亲散步》这首,我也非常欣赏。这首诗的语言也很质朴,但是他留下的空间很多,诗歌不是要求要去造作,不是非要弄一些华丽的东西,但是诗歌必须要有语言的讲究,它一定要比生活中的现实语言略高一点。时间的关系就说到这里,陟云的诗歌真的写得很好。

主持人张德明:教授关于陈陟云对诗意坚守的阐述很好,下面请熊教授。

熊家良:对陟云的诗歌,首先的一个印象就是他的诗比较少的涉足外部世界,更多的是内部世界,在身心之中纵横驰骋。翻阅这个诗集,首先给我印象比较深刻的关键词,是“身体”。在诗人的笔下,身体本身就是一个完满自足的“内宇宙”,在第一首《月光下海浪的火焰》就是这样写道,“两个人也就是两个宇宙/血肉、经脉、骨骼和气息,构成体内的星系/细胞和血液的星体,以运转形成平衡/以生生灭灭形成新陈代谢”,这就是把身体当作宇宙来描述;第二首《雪域》,“我陡然青丝白尽/眺望窗外,天空宁静,目光高远”,依然与身体有关;第三首《秋》,“我知道我久久冰立的躯体,已溶为一地水迹”,泱泱秋水竟如躯体融化而来;第四首《体内的玻璃》,“为了承受更多的重负,在身体的支撑部位/植入石头;为了爱,让泪水倒流/两种形态的物质,坚硬和透明/熔融于血液的火焰,同构于淬炼和再生…”整个一首诗都是在讲身体,我不知道陟云是在什么情况下构思的这首诗,通过一种极端达到一种极致,那种生命的疼痛感,我觉得是难以言说的。再来看《躲进一个词》,刚才好多老师也谈到这首诗,我在给学生上基础课《当代文学》的时候,给学生布置期中考察诗歌赏析时,我学生喜欢这首诗。这首诗也几乎是由“身体”的意象组成,“对应体内深切的黑暗/把发音变成鸟语,牙齿便长出翅膀/咬一溪流水,噬两畔花香/如若意犹未尽,把眼睛守望成露珠”,“或者,干脆把皮囊脱成一袭黑衣”,“骨骼也是一个词,从语言遮蔽的背面/进入另一个词/在那里打坐,面壁,坚守”,所以在诗人的面前有很多外在的道路可供他选择,但是他却从所有的道路撤退,退回内心。不知道以前的评论家有没有谈到过这点,至少我对这一点,关于“身体”,感触非常深。这种关于身体的诉说传递给我们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疼痛感,“只有撕裂……撕裂是一种怎样的痛/从生命的根髓,直抵生命的漫长?”,“紧紧缠裹的肉质/腐烂还是愈合。只有绷紧的日子/不断渗血,血迹斑斑”,“疼痛像一朵寂静的花/开在石头的内部。倾听一些伤口的声音”,这些诗里面都讲到一些疼痛,由身体深处,发出的那种疼痛的感觉,不知道陈陟云的童年,是否有过太多太多关于疼痛的记忆,无论身心,所以才在他的诗歌里面有这么多悲剧性的体验,才会与疼痛感密切相连,“把疼痛点成体内灯”,《心劫》中的三首《钉心》、《剖心》、《射心》,读起来更是惊心动魄,“长于一尺的钉锋,抵住我的胸口/抵达皮层承受的极限”,“一砸!穿胸而入/两砸!穿透心脏/三砸!钉住床板”,这种疼痛感,更多的是来自于对生命的感悟,体验到的是生命的存在、生命的苦乐、生命的脆弱、生命的极致,生命的权力,生命的升华,生命的价值和意义。陈陟云在他悼念宇龙的一篇散文随笔《一个诗人的死及其他》里面,一再展开了对生命的议论,而在评论张承志的小说《黑骏马》的文字中,他是这样解释的:“此刻,我已经完全明白,为什么听到《黑骏马》这样的曲子,心中会有这样的苍凉,这样的疼痛!大凡人世间,都有种种难溯原由的困惑、孤寂、无奈和缺憾;都有种种或因感怀时世,或由追忆往事而引发的慨叹、痛楚、悔恨或茫然。人在这样的某种情境下,积压在心底下的某种情感也就自然而然地需要抒发,需要表达,需要释放,甚至需要呼叫,需要呐喊…而我们心中所积聚、所压抑的东西太多,听到这样的旋律,也便自然而然地感到心灵的震撼,心潮的澎湃,心底的疼痛!我觉得这也可以用来解释陈陟云的诗歌,他把积压在心底的某种苍凉和孤寂,那种痛楚、那种茫然,以及种种复杂的情感,借助身体的疼痛的感表达出来。

我要谈到的第二个话题,就是现代主义和后现代的问题。中国现代化已经有了一百年的历史,迄今还处在进程之中,尽管从49年到79年有了一个历史的倒退,似乎又回到了前现代,但是现在还是在现代化进程中。大家知道,现代化有它的正面价值,也有它负面的效应。现代性也大致可分为正反两极,前者可称为历史现代性,后者可成为审美现代性,二者之间构成一种逆向的现代性的张力,形成一个既矛盾对立,又相互制衡的结构传统。审美现代性呈现为对历史现代性的反思批判,具有反现代性的特质,在克服和改善历史现代性所带来的消极作用方面,能够发挥它的平衡功能。我认为后现代是能够统摄到审美现代性里面的,是一种变种,虽然他对历史现代性持否定态度,并且走向了极端,但所谓过犹不及,后现代从其反历史主义的立场出发,对现代性的局限和单纯进行反向放大,显得具有矫枉过正之嫌。一种反知识、反文化的立场,导致形式主义泛滥,玩世不恭的价值观念,消极意义非常明显。新时期以来的朦胧诗落潮以后,我就不怎么读诗了,所以对诗坛的了解只是一知半解,我只知道,从那时起,尤其是海子、骆一禾去世后,现代主义诗歌就基本退出了诗歌舞台,让给一些后现代主义诗人表演。新世纪的十年尽管诗坛也还热闹,各个诗群、各种流派,甚至还有“老干体”,一个所谓门派林立、旗帜乱翻的诗歌江湖时代,但是引领风骚的是否还依然是带有后现代意味的诗歌?强调“乏味”而非“意味”,强调“事象”而非“意象”,强调“简单”而非“深刻”,按照郑敏说的,当有人把疯狂的留言便条、散文、档案的流水帐,当作诗歌来卖弄,后现代诗歌就遭遇了自己留下的难题——痛快之后空空荡荡,那么物极必反,诗歌也如此,对“非诗化”的趋向而言,最终实验的结果只能是“无诗歌”。真正好的诗歌应该建立在某种信仰,一些基本的精神价值之上。因此,在越来越庸俗化、功利化、社会化的诗歌写作中,应该给诗歌内部注入一种高贵的、高尚的神性“汁液”,以达到对传统诗歌中对神明和英雄的回应,这才是诗歌的灵魂。大家只要稍稍接触一下陈陟云的诗歌,便不难感受到其中不乏“神性”和“智性”的成分,他的抒情诗大多数披着一件爱情的“外衣”,当然也不否认里面有一些爱情的成分,但主要的还是对生命的思考、或者是对人生理想的探寻。当年,他是“海子”们的朋友、诗友,一同为理想而写诗,现在他是在用诗歌在为他们招魂,为真正的审美现代性招魂,陟云先生自己也说过一段话,“尤其是07年以后,我的写作从自发到自觉,我对自己的写作一直保持着严格的要求,主要有三个方面:一,诗歌必须是能够给人带来美感的。它应当高贵、优雅而美丽,从文字到音韵,从内容到形式;二,诗歌必须是能够打动甚至震撼人心的。它一定是我内心深有感触且渴望表达的东西,一定体现我内心的真诚。正因为如此,我一直拒绝参与公众题材写作和集体写作。这里涉及到一个大家常说的“小我”与“大我”的问题。我始终认为,一个人就是一个宇宙,他内心深处对世界和事物的认知与感受,一旦能够升华和超越,必将不再是他自己的东西,而一定能够成为普遍的认知与感受,从而将‘小我’上升为‘大我’。三,诗歌必须是能够给人带来启迪的。只有进入生命本身,对生命本体和生命过程进行深刻的体验和思考,才能写出更有价值的作品。我希望通过自己这样的写作实践,能够为当代中国新诗的发展找到一个坐标,探索一个方向。”也像他说的,“我真的希望,能够成为那复活的海子,给中国的诗坛,给现代社会的灵魂带来光明的景色。”这不仅是陈陟云的坐标与方向,也是当下中国诗歌的坐标和方向,这个坐标与方向不仅来自于陈陟云先生八十年代的“前世”,也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今生”。我那天跟德明谈过,一个标题叫作“后现代之后”,在后现代这个时候,现代主义诗歌是隐伏的,而在现在,后现代应该退场,现代主义诗歌应该重新登场,这也是一种“前世今生”。我觉得陈陟云等人的复出,意味着后现代诗歌的退场,闹腾了这么长时间,也该歇息了,诗歌又回到了它正常的轨道,这就是陈陟云及其同道的意义,因此,他们的诗应该在诗坛占有非常重要的一席之地。

另外想说的就是,陟云先生的这本诗集,还有一些意象打动我,比如很多老师谈到的,如“夜”,他的很多诗情,是在“夜”、“月”、甚至是“黑暗”中,方能酝酿发酵,绵延不断。如“月光的开阔就是情感的开阔、”,“已习惯半夜醒来独坐窗台”,这种诗句的都很动人。《月光下海浪的火焰》这部诗集,除了《前世今生》外一共有53首诗,写于夜的有35首,这是注明了时间的,另外有些诗没注明时间,也可能是在晚上写的。刚才梁主编也谈到,陟云是写“黑暗”,我个人觉得,还不能说是写“黑暗”,而是在黑暗中写诗,写黑暗的有一些,但不是特别多。这里面就有一个很有意思的话题,“夜”、“静夜”、“在黑暗中”,可能这是诗人身心安置的特定的环境,他在这种环境下写诗,特别有感觉。那么这里我就想说,可不可以研究一下,陈陟云诗歌的萌动和构思与“夜”的关系,我觉得是非常有意思的话题,我觉得不光是陟云,可能有一部分诗人,他的诗歌的灵感可能与夜有一种互动关系,也不知道有人写过没有。还有“雨水”、因雨水而衍生的“泪水”,“还有什么,能比一场斩钉截铁的雨/让世界碎为玻璃,使万物浑然一体”,由于时间关系不能全部展开,对于这些意象我还不能体会、很好很到位的去分析,就谈这么多。

主持人张德明:教授主要谈两个方面,一个是身体言说,一个是后现代之后的审美重建,是很有启发的。另外。他提到的诗歌和“黑夜”的关联,其实这个可以作为一个课题来做,确实有很多诗人的诗歌创作行为发生在黑夜,黑夜怎么催化了诗歌文本的建构,这个也可能是有很多值得挖掘的地方。下面有请宋教授。

宋立民:刚才看了《沉重的对弈:两手间》,我立刻想到茨威格的《象棋的故事》,就是他写的那个纳粹把那个B博士关起来,什么都没有,后来他偷了中尉的一本书,那本书是世界冠军对弈的棋盘,他学习了象棋之后最后在船上把世界冠军赢了,实际上他想写一个东西,就是说象棋救了被关起来的B博士,但最后纳粹终于也把他弄死了。陈陟云写的两手间沉重的对弈,一个“一生的责任”比如“老婆”,一个“十世的爱情”比如“情人”,这种得不到所爱,又不能忘却所爱的无可奈何,哀莫大于“心不死”,难受到“排山倒海”,难受到象“高铁穿过心脏”,这一切不足以为外人道。所以这里面所说的“爱情”就像刚才说的B博士下象棋一样,他救了多少人,他就是害了多少人,陈陟云在诗里表达了这样的一个意境,所以我感觉这首诗表达的是一个B博士的现代复活。

主持人张德明:我们这个研讨会是以我们现代文学教研为主的学者,当然我们也请了两个研究古代文学的教授,我们他们听听从古代文学的角度,来分析一下陈陟云的诗歌。

刘惠卿:在读陈陟云诗集的时候,我有一种心灵感动。刚才熊老师说了一个有趣的话题,就是诗人跟深夜之间的关系,我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陈陟云先生有一种特殊的身份,他平时应该是公务很忙,一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就会有一种做自己喜欢的事的冲动,有一种心灵的感动。因为那一刻没有任何功利,所以从这点来看,陟云先生作为业余诗人,跟专业诗人没有任何区别,完全是一种纯粹的写作,是一种回归心灵的那种澄明状态的一种反应。只要有信仰、有追求的人都会有这么一种感觉,到了深更半夜的时候,就会想,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就觉得有一种夜空中有一种东西在呼唤自己的心灵,我想陈先生在这一点上,可能比我们更有体验,这是我的一种感觉。如在《习惯》一诗中,他写到“已习惯于半夜醒来,独坐窗台/掬一把微光,洗涤脸庞”,这样的习惯也许很多人都有,这里他把行为共性传达得很好,下面还有一句话让我非常感动,“此刻,我只习惯于安静,简单/当生命也成为身外之物/活着,已不是负担”,这些让我非常感动,这一刻“齐同生死”、“齐同荣辱”,这一刻跟生死、荣辱都没有什么区别了,宠辱不惊了,有一种“齐同万物”的境界,这一刻让人感觉到一种近于冷酷的那样一种冷静和清醒。在我看来,人有时候深更半夜能回归到这样一种状态,是一种美妙的时刻,陟云先生把这个写得非常好,传达得非常澄澈透明,我们有的时候,想写写不出来,他把我们平时的那种感觉,写得非常好,这就是我的第一个感觉,深夜回归心灵的感动,是一种纯粹的写作。我跟张德明老师也交流过,陈陟云有没有写一写跟他法律职业相关的一些诗,张老师说,没有,那我就明白了,陈陟云的诗歌创作完全是脱离职业的一种心灵世界,没有任何功利,纯粹的写作,这是我的第一个感觉。

第二个就是,从历史的传统来思考陈陟云的写作。我们中国的传统,历史上就有了士人作诗的传统,从中国第一个爱国诗人屈原开始,他的官职就很高了,后来我们翻开文学史可以看到,那些伟大的诗人,大多都有官职,有的官职还很高,譬如唐代的大诗人白居易,还有边塞诗人高士,他们的官位都是很高的。因为我们中国历来这样的传统,只是这种传统断了,我们没有感觉到,导致现在突然出现这种情况,就感觉很诧异,这其实是一种很好的事情,这可以说是社会大进步的一种表现。我记得杨牧先生在《秦汉史》里面有一句非常有名的话,这是他研究西汉历史得出来的一个结论,“中国的社会改朝换代,一个政府要由农人政权进入士人政权,一般需要五十年左右的时间”,西汉政府也是这样的,我们现在也建国六十多年了,按理说也应该是精英治国,应该有一批既有极高的文化艺术修养,又有很高的专业水准的精英来治理国家。就是说,我们一个人写作是个人的需要,而一群人写作则是社会的需要,我们人类需要一个诗意的栖居。如果一群政府领导来领导这个事,这是个更好的事情,这是我说的第二个方面。

第三个,就是陈陟云诗歌中的人文关怀。刚才大家都注意到、提到的,陈先生的《王的盛宴》,我也很喜欢,尤其是写项羽的,我注意到陈先生在2005年写过关于项羽的两首诗,《日落乌江》和《江东子弟》,我就发现了有了一个比较奇妙的变化,刚开始可能对项羽的描写是讴歌赞美,但是到了《杀人专业》这首诗再写项羽时,体现了一种矛盾的心里,我分析一下,不知是否正确:一方面体现了英雄情结,另一方面也体现了对项羽本身的这种行为的反思,“一将功成万骨枯”,一个人功业的奠定,必然会牺牲很多无辜者,他这种杀人如麻的行为到底对不对,这种“犹疑”,也体现了陟云先生的一种人文关怀,也是在更高层次上的一个反思,如诗中“杀手之上者,曰英雄;我们有理由相信/作为英雄之上上者,他在胚胎里/就专修杀人之业”,“这就是历史或命运的吊诡之处:是否他的心脏在组装时,被装进了诗意的螺母?/以致他比常人多了一重瞳孔”,这是一种写实,也是一种写虚,“凝视爱人的目光,美如江水之上的月光”,这写的都非常美,表达了一种沉重的悲叹和惋惜,对于项羽的故事,我们印象很深刻的是,小时候读到的李清照先生写的一首诗“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也就是古今很多大家都吟诵过项羽。陟云先生这首诗很有新意,笔法也别出心裁,一个是杀人专业、一个是杀人事业,一个是杀人职业,构思都非常精巧,这种思考有一种经过绚烂之后归于平淡的意味。刚才将两首诗歌进行了对比,发现那里既有英雄情结在里边,也有浓厚的人文关怀,尤其是《江东子弟》更感动我。我们知道项羽最后自杀的原因就是无颜回江东,当年跟他出来干革命的那八千子弟都没有了,无颜回去。诗人也对他的这一行为有很多感慨,如果回去也许能东山再起,陟云先生也在《江东子弟》里面对八千将士的阵亡表达了非常沉重的哀叹,这种哀叹也用了非常美的方式呈现出来,这就让我有一种震撼。我曾经上课的时候,跟学生说到陈先生的这首诗,我是讲了一个典故,我们当初从江西瑞金走出的一批老革命,也从江西瑞金带出了很多子弟,但是当革命成功之后,他们都身居高位,却不敢回江西瑞金,什么原因呢,也是这种心态,他们当初带出来的江西瑞金的这些子弟都已经没有了,他不敢回去,面对江西瑞金的父老,没法交代。所以我每当读到这首诗的时候我都非常感动,有一种浓重的人文关怀在里面,对阵忘的八千将士的哀痛、抚慰,是发自内心的一种人文的关怀,这是我的一些想法,就从我们研究古代传统文化的角度做一些解读。

主持人张德明:不同的知识背景,对诗歌领悟是不一样的,刚才刘院长对历史题材的诗歌领悟的比较独到,而且他提到士人作诗的传统,我们现在一提官员作诗好像是一个避讳的事情,但古代范仲淹、欧阳修都是高官,做官做的好,作诗做的也好。下面请李院长谈一下。

李新灿:我就从宗教的角度谈一下陟云先生诗歌的生命情怀和死亡意识。在陟云先生的诗里面写到一些寺庙,如《松赞林寺》,在寺庙门外,没有进入,还有一首诗写了清明节走到亲人的坟前,写到“生死只一土之隔”,那么这些东西就涉及到人生的困惑与死亡,刚才一些专家讲过关于“黑暗”的主题,那么陈陟于写的这些问题是“哀而不伤”,因为他诗里面的生命的主体站得很高,他是对这些负面性的,比如说黑暗、死亡、疼痛等进行观照,所以有一种大乘菩萨的精神——游戏红尘。刚才有些专家也讲到了,在不确定当中,陟云先生在寻找确定性,这其实也符合佛家的一些思想,我们生活里面有苦(佛教对人间讲的是苦)、有空(万事归空),陟云先生写的三个王者的杀人,我认为陟云先生想表达的是杀人者很伪善,杀了那么多人之后身上居然都是干净的。在人间是“无常”的,对人家宣传要无我,因为做王者杀了那么多人,但是人间到底能不能存在一种确定性,佛教到了一定高级阶段,菩萨法界就将“真空”、“妙有”,那里面是“常”,不变的,就是“法身永在”“道身长存”。“无我之我”叫真我,所谓的一种静,所以我就觉得他是用主体观照这些情绪,所以写的是哀而不伤,有一种审美观照,这是他的一种诗歌风格。我以前有一种偏见,认为古典诗词经过了几千年的流传,其造诣远远高于现代诗词,但是读了一些有名的诗人,包括陟云的诗,就觉得其实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刚才有些专家也讲了,很欣赏、很喜欢,甚至很崇拜这种风格,就是因为他的诗里面各种语词的组合都是特别好的,不浅,也不深。

在写《韩信:杀人职业》这首诗,就写了韩信看似聪明,但是在小事上聪明、大事糊涂的这样一种性格,他一生的布局最终给自己布下了一个难以走出的困局。这些思考都很有哲理,可以看出陟云先生有很高的慧根和善根,如果有机会,修为可能会达到甚至超过李叔同的境界。在《深度无眠》里写“活着,永远是一滴泪,死亡,无非是一滩血”这样的句子,可以看出陟云先生,一方面很淡薄、很大气,一方面,向更高层次拓进,很有“诗佛”的潜质。对诗歌我们也是门外汉,我就讲这么多。

主持人张德明:李副院长从宗教的角度,对陟云诗歌有了一个全新的解读。下面请阎教授进行解读。

阎开振:读陈陟云先生的诗,我和大家也是有一个同感,深夜读在深夜写的诗,在读诗的过程中,我始终有这样的一种直感,就是“天光云影共徘徊”,这个诗句始终在我脑子里晃,对这句诗的本意到底如何,先不去追究,但是读诗的过程中有了这种感觉,可能是有这么几个层面的上的问题,一个是首先是“天光云影”,就是说他诗里面写的这些题材、意象很多都是自然、自在的风景,这些意象如“月光”、“海浪”、“雪山”、“雨”、“桃花”、“黑夜”,有这样一个直观的意象群存在,再一个,这些意象给人的感觉是一种轻柔、忧伤、高远的色调,这是我想到这首诗这样一个层面上的观感。再一个是在陟云先生的诗歌里面的“徘徊”,就是彷徨、犹豫,是一种思考诗的状态,具体表现为一种孤独的心境,这里面包括三个层次的理解:一是触物生情,触景生情,对某一个事物的一种感觉一种体验,这里面写的诗比较敏锐的,精确恰当的。像刚才提到的《松赞林寺》的“晚来静坐山冈/左手抚一轮沉日/右手托暮色苍茫”,最后“把自己彻底倒空”,这就是在那样一种环境里面的一种体验,一种质感,再一个就是刚才宋先生提到的《两手间:沉重的对弈》,“看高铁穿心而过,如穿透滴血的夕阳”这也是一种由景物直接出发的体验,还有《前世今生》里面关于王府井的一种体验,“王府成为井,必深不可测/走在王府井大街的人们,象淹死的幽魂/寻找身体的出路”。二是思考来自事物的直接的体验和感觉,更多的是思考的人生,或艺术的一种状态,还有这种状态是一种孤独的心境的体现,这个大家也都提到了,如《躲进一个词》、《深度无眠》、《静夜思》、《习惯》、《最黑的精华》、《打点狼藉》,思考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生活的艺术,艺术的人生,艺术的生活,这成为他的一种状态,在这种状态里面,孤独是一种主要的情况,同时孤独并非诗完全沉浸在里面,还有一种温情的寻找。我感触比较深的是《周末陪母亲在水边散步》,这是亲情的体验,温情的寻找。所以徘徊就是思考的一种状态,一种孤独的心境的体现。第三个方面我就一直在想陟云先生这种创作的心境或者审美的心态,徘徊、徜徉于天光云影之后,应该是一种恬淡宁静的创作心态,至少是想寻找这样一种心境,或者是对这样一种创作境界的向往。

从他的诗中可以看到这样的一种境况,首先是关注内心,诗歌里面有《心劫》,这类关于心的诗歌,渴望宁静,另一方面这种宁静的寻找就是一种高远的境界。如《撤退》他表达的是想撤回内心,《午后入定》在午后能够寻找那种片刻的宁静,《南橘北枳》里面又是“我盘腿而坐,内心宁静”,寻找这种宁静,在《雪域》和《静夜思》里面,都有这样一种对宁静境界的寻找,如“宁静的天空更加宁静/高远的目光更加高远”,这成为诗人个人的或者创作境界的一种表达。

所以体会这种境界的时候,我就想到了这种境界的来源,也许在法国后期象征诗派诗人瓦雷里那里。瓦雷里一方面被人看成是后期象征诗派的,另一方面他对自然的态度,又和中国的陶渊明有沟通,所以在《水仙池》里面,他表达了这样的一种意境:“无边的静倾听着我,我向希望倾听,全身突然转了,他和我絮语黄昏”。我读陈陟云的诗歌,尤其是读最后一首长诗《前世今生》,也有了这样的一种感觉。我就说到这里。

主持人张德明:下面请殷老师点评。

殷鉴:陟云的诗,我已经读了很多了,这本新诗读了我还是很有感想的。有人经常问,诗人的价值何在?我的回答是,诗人的价值就在于回答了意义和想象的可能性。因为大家都知道,无论是意义也好,还是想象也好,在没有被文字固定下来的时候,他都是脑海里面的抽象的东西,诗人的价值就是把他自己脑海里面抽象的东西用文字固定下来。其实,后来的诗人,要比我们原来的诗人,发现这种意义和想象可能性的时候面对的难度更大。我在上课的时候经常跟学生开玩笑:我们生不逢时!什么意思呢?如果我们生活在五四时期,只要我们会白话、现代口语,那基本上每个人都是诗人,你只要把他表现出来就可以了。五四时期的那些诗人他的水平不是特别高,只是因为他赶对了那个时代,他成为了诗人,那么后期的诗人很显然难度就越来越高,因为意义与想象已经被那些前辈的诗人,甚至是古代的诗人使用得差不多了,因此后期的诗人如果想创新的话难度会更高。

我对陟云的诗主要的感受就是,他比其他的诗人更多地发现了,或者叫艺术地发现了这种意义和想象的可能性。刚才耿老师说过,陟云是“业余的写作,专业的水平”,其实,我这一段经常看诗刊,我就发现诗刊上的很多作品,是专业的诗人,业余的水平。很多老师都知道,我在研究诗歌的时候特别关注诗人个人的特征,在个人的特征里面,我特别关注诗人的才华和能力。要发现意义和想象的可能性,首先有没有能力发现,这是第一,如果发现了,能不能富有才华的把它呈现出来,把它固定下来,这是第二。从这个角度来讲,我特别欣赏陟云的诗,他的诗就是在发现意义和想象的可能性这两个方面要比当代的很多诗人做得都要好,更好。当然,“发现”里面有两种类型:第一种,叫第一次发现,就是其他的诗人从来都没有发现过的情景,从来没有表达过的意义,这是一种类型还有一种类型就是,别人已经发现了,但是你可以比他发现的更新颖,更独特。我觉得在陟云的《月光下海浪的火焰》这本诗集里面,这两种发现都有,有些东西是他第一次发现的,譬如,很多老师都举过的,叫《躲在一个词里》,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想象,因为一个人,一百多斤(笑),怎么能够躲进一个词里,这个词实际上就是一个宇宙、一个世界,这一点上,这是属于第一次的发现。还有就是说,别人已经发现了,但是陟云的发现更独特,譬如说陟云的诗集里面很多写桃花的,在他上一部诗集《梦呓》里面,其实就有桃花的描写,在给学生上诗歌选修课的时候,我把这首诗作为一个例子来讲解。解读这首诗时,我发现,陟云其实是对唐代很有名的诗人崔户《题都城南庄》中“人面桃花”的一种现代的演绎,然后我把它作为一个例子,希望告诉同学们,古人已经用过的意象,已经写过的题材,我们今人如果有足够的才华,可以重新进行演绎。而在《月光下海浪的火焰》这部诗集里面,我又看到了以“桃花传说”为总题,分别写了桃花潭,桃花溪,桃花源,桃花岛等。我觉得这里面的内容很显然,是对别人已经演绎过的意象进行重新的阐释,然后赋予了新的意义和新的想象,我觉得那么这样的诗肯定会给读者留下很深的印象,这是一点。

另外一点,就是发现意义和想象的可能性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必须能够把它艺术地呈现出来。关于这一点陟云也做的很好,他通过很多的技巧,很多的手法,通过很和谐的结构,能够把他发现的意义和想象很好地呈现出来,这样的话,这些诗将来会成为精品,我就讲到这里。

主持人张德明:下面请史习斌博士。

史习斌:陈陟云先生的诗我还是读得比较多的,从诗集《梦呓》到《月光下海浪的火焰》,这些诗集的诗我都读了,也有一些思考。几个月前我写了一篇文章,已经在《山花》上面发表了,我刚才听了一下,可能和有些学者有些雷同,因为我也写到“黑夜”,文章的名字叫做《暗夜里点亮最黑的精华》。其实我在读陈陟云先生的诗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细节,有一些诗后面都有写作时间,然后我发现这些时间很多都是“夜”、“晚”、“深夜”、“凌晨”等,这给我很大触动,我觉得他关注于黑夜的这种书写,可能是一种强调,有时可能是一种纪念的意义,更多的是形成了一种写作习惯。当然从外部来讲,与他的身份、工作状态有关,从内部讲,是对黑夜一种独特的审美体验。黑夜给我们的这种寂静感,孤独感,自由感,以及黑夜具有的魅力,这种神秘感,对于诗人是非常有诱惑力的,所以,这在他的很多诗中都写到了,不仅形成了一个写作习惯,还直接把黑夜作为写作对象,比如写到了黑夜的这种孤独感,“凌晨三点,疼痛像一朵寂静的花/开在石头的内部。倾听一些伤口的声音/……在夜里,给语词涂一点颜色”,同时这种孤独感,在他的诗中还非常的有味道,就好像一个人,在玩弄、在体味这种孤独,他有一首诗叫《独守一份孤独》,写的就是这样的心境,如《躲进一个词》里写的“今夜,躲进一个词里/在那里孤独,失眠,无端地想一些心事/在那里观照事物,获取过程”等。除了写了夜的这种孤独感之外,还对夜的黑暗性有很强的描写,黑夜的这种黑暗,如果没有征服它的话应该就是一种恐惧,如果我们靠近它,去了解它,征服它的话,它是很有魅力很有价值的,他的很多诗歌都写到了这一点,如《深夜醒来独观黑暗》里面,“最亮的光来自最黑的暗”,还有《最黑的精华》,我认为这是陈陟云先生写夜晚、写黑暗最全面,最彻底的一首诗。

通过这些书写,陈陟云已经把黑夜、夜晚当作了书写对象,有了一种独特的审美发现,上升成为了一个审美的客体,隐藏着一种生命的秘密,同时对生命的描写或者说体验是非常丰富的。如《今夜无雨,坐听雨》,无雨而听雨,完全是一场由想象引起的幻听盛宴,《月光下海浪的火焰》把背景换成了阔大的海边,从而将夜的表达扩展到一个新的更深远的层次和境界。我感觉陈陟云先生的诗歌的书写处在一个封闭或者一个半封闭的空间,他把生活、艺术、工作都分得非常清楚,工作和生活上的事情在他的诗中非常少的出现,如“法律”、“案件”、“官场”这些词语在他的诗中都很少出现,去寻找他的自己的自述又很少。

卡莱尔说,诗人是世界之光,诗人陈陟云先生为什么这么钟情于黑夜是值得探讨的问题,这是一种单纯的美学追求呢,还是包含着不愿与外人道的隐秘?“黑暗”在他的诗中是一个单纯的名词还是兼有形容词的意味?或者干脆就是一种更为隐晦的现实表达?在他的笔下,“黑夜”与“黑暗”有什么关联?这些都是应该考虑的,也是值得继续思考和追问的问题。

我就有一些揣测,在陈陟云的诗歌思维中有没有这样一个诗性的“黑洞”呢?或许他早已在白昼的理性世界里感受到了混乱?抑或在公平、正义和给人光明的律法世界里看到了黑暗?这就是我的一些想法,将三个月之前写的一个文章的一些核心观点跟大家交流一下。

主持人张德明:下面请詹老师发言。

詹绍姬:读陈陟云先生的诗已经是思绪万千,刚才听了耿老师和各位专家的发言,有这么多角度切入,很有收获。我觉得陈陟云的诗歌,对事物的确定性,对事物本质的探讨,很有深度。如他有一首《事物的确定性》,这首诗设计得非常巧妙,他把对世界本质的探讨,置换成了一对恋人的辩论,一方娇蛮地、斩钉截铁地说,“事物的性质在于其确定性,”,但是另外一方不断地闪烁其词。显然这首诗中事物的确定性已经遭到了诗人的质疑,对世界的确定性的怀疑,只有怀疑本身毋庸质疑。在11年南方诗歌中心召开陈陟云诗歌研讨会时,我写过一篇评论文章,指出陈陟云以往的创作中通过镜子、梦境,影子等虚幻的意象,用“镜阵构筑的多重梦境”来剥离的事物确定性。我觉得陈陟云的诗歌当中,事物的确定性已经被悬置了。这次我读诗集《月光下海浪的火焰》,我发现诗人对事物的确定性进一步进行剥离,这次是通过对语言以及对叙述本身的思考,来进一步剥离的。我们在这本新诗集中,可以梳理出很多诗人对语言本身进行怀疑的例证,譬如《躲进一个词》,或者《深度无眠》中“给语词涂一点颜色”,讲到了语词,《岁末》中“街道通向墙壁/语言触碰沉默”,《玉龙第三国》中“雪当然很白,白得一尘不染/而事一描就黑,像白纸里的黑字/描成别人口中的故事”,这都是在反思语言和叙述,包括《事物的确定性》,他说“酒精是一群磷光四射的鱼/游离在言辞与言辞之间的幻景”,我们发现事物是“幻景”,并且是由言辞达到这个幻景,在《葡萄》当中,“嵌入嘴唇:一万个语词的晕眩!”语词是一种“晕眩”,又是一种不确定性,在《撤退》当中,“语词的景观,是一片原生的开阔地”。尤其有意思的是在《南橘北枳》中,诗人在这首诗中做了关于“语词本身能不能直接达到事物的本质”的深刻思考。在诗的一开始,诗人明确的说他要抛开它形而上的语言,抓住它形而下的具体,同是一个桔子,为什么有“橘”和“枳”两种说法,在这首诗当暗含着一个深刻的命题:是事物决定命名,还是命名改变事物。这让我联想到了卡夫卡的 “一只笼子在找鸟”。我们用语言编织的笼子,它会不会去攫取事物,语言编织的笼子能装的下事物确定性的本质吗?评论需要知人论世,诗人的法官身份,让他的工作就是一个辨谎的过程,找出谁在说慌,它本是就是一个充满博弈的过程,关于由语言和叙述编织的罗生门,陈陟云肯定是非常深刻地去认识过,所以在创作中他非常主动地去反思语言,反思叙述,能不能达到事物的本质,甚至事物有没有本质这个问题他都在反思。这个反思过程,他必须要去博弈,语言跟事物,就像我们之前说的“言”跟“意”,言能不能达意,是不是“得鱼忘筌,得意忘言”。又有什么方式能够进入事物呢?对语言和叙述的自觉反思让他拒绝空洞的宏大叙述,刚才也有专家说,诗人陈陟云的写作是“向内”的写作,我认为这是他自觉地拒绝宏大的叙述,诗人退回个体,甚至退回了感官,譬如说他的作品《葡萄》、《水晶梨》,他抛弃了语词,回到了触觉、味觉、听觉、视觉。

陈陟云的写作本身就是一个矛盾博弈的过程,一方面对语言和叙述进行质疑,而另一方面写作又必须依靠语言和叙述尝试去揭示事物的意义。那么语言、叙述跟事物意义的显现之间的博弈,就产生了一种撕扯的力量,这种力量就是陈陟云的诗中那些关于轻与重、光与影、水与火、长与短这些悖论的矛盾根源了。

主持人张德明:下面请程继龙老师发言

程继龙:我一直在关注陈陟云先生的博客,他一有新作发布出来,我就会读,我们还在网上有过交流,对他的诗我思考得还是比较久。陈陟云的诗,从精神向度和内容来看,实际上是有一个两极化的倾向:一方面,他写很多空灵的,美好的,涉及到救赎或者彼岸的一些东西,比如《桃花传说》、《喀纳斯河》;另一方面他也会深入到身体、生命的底部去,把一些混浊的、黑暗的,让人抓狂的东西揭示出来,比如《体内的玻璃》、《心劫》。这样一来,先生的诗就存在两个精神向度,一个向高处升华,一个向低处坠落,一半儿在天堂,一半儿在地狱,矛盾、张力饱满。这个观点我思考得还不成熟,只提一提。

下面再讲一下我八月间写的一篇评论的主要观点,题目是《纯粹抒情及其转变》。我一直在思考,究竟该怎么介入评说陈陟云诗歌,我想这种评说应当必须有效,既符合诗人创作本身的真实情况,又能切合诗歌史、诗学诗的有价值的命题,能在更深的层满上看问题。陈陟云的诗具有很强的“抒情性”,无疑是抒情的,可能到今天稍微有点诗学修养的人听到这个词都会皱皱眉头,然而这并不意味着抒情是可耻的,我们不应该也不可能那样轻易地跨越抒情而迈入另一个毫不相干的阶段。一时代有一时代之抒情,然而抒情与抒情是不同的。九十年代以后,陈陟云的“抒情”经过了深刻的转变,呈现出“转变后的抒情”的品质。这正应和了中国当代诗歌所经历的八九十年代两个阶段的深刻转变,所以还应该结合“史”的维度上来考察。

评论的第一部分是“少年情怀与纯粹抒情”,八十年代陈陟云在北大求学时就开始写诗,他和海子、骆一禾都有过交往,北大、八十年代的诗歌氛围影响了他,对他诗歌路向有重大的塑成作用,这样一路走来,陈陟云始终坚持诗歌的抒情性,这是他诗歌的一个特点。八十年代他立足生命的本怀,歌颂生活中最基本的情感类型,探求自我内心最深的渴望,记录天地万物在个人敏感心灵上痛楚的波动。到了九十年代,陈陟云沉入到工作中,没有时间写作,新世纪以后,才重拾写作,他重新返回九十年代以后形成的诗学场域,和当下诗学的风貌达成一种交流和共识,当然这种转变是断裂中的延续,断中有连,一种辩证的关系。实际上,他的这种抒情,是继承了八十年代的纯粹的宏大抒情的特点,又嵌入了九十年代以后的新的抒情的范式。

对于他到九十年代以后抒情方式的转变,我从三个方面来看:一是他对身体经验的开掘。意识到身体的要义,身体不仅是诗性体验的对象,而且是诗性体验发生的主体,将身体在生理、物理、生活、宗教层面上的种种感觉捕捉住,熔进文本;第二是知性化的加强,知性有感性所无法替代的作用,知性感性融合,共同推进诗性体验,所得的经验更深刻全面;第三是诗艺的加强,有意试验戏剧、反讽、文本内倚重语境等表达方式。他从这些方面展开自己新的探索,以一种独到的个人探索方式,在九十年代继续抒情。当然这涉及到八十年代以后,诗歌创作还要不要抒情,要抒情的话该怎样去抒情,可以看到陈陟云一直在实验,在探索,在思考。

时间有限,总结一下。陈陟云的写作证明,抒情在当下仍然是可能的。将抒情主体由空洞的意识形态人格置换成奔涌的生命意识,歌唱生命的痛楚、渴望与幻影,进而落实到身体主体,激活沉睡已久的肉体的灵明,贯通生命与身体的隔膜,把身体和生命连接起来,进而再书写世界,这些使他的诗歌极为坚实,书写的果也更令人震撼;知性化因素加入也纠偏了抒情的空泛,诗艺层面上的种种实验,包括角色化、视角流动化、时空交错化,共同丰富了在九十年代以后如何抒情的命题。

最后有一个小小的建议,诗歌从精神向度,从内容上来看的话,到当下的书写,好的书写,应该是从生命感受、玄学体验,乃至现实关联三个方面共同推进的书写。陈陟云诗歌对生命感受、玄学体验书写得淋漓尽致,相当饱满,现在有一个问题是,诗歌是否可以在向内转之后,再转向外部,把内和外真正的打通?当下很多诗人的写作给人感觉似乎是自我、内心的小情绪、小感觉就是一切。我一直比较崇敬杜甫,我觉得杜甫的诗仍有借鉴意义。在我们当下这个崇尚消费的、多矛盾的时代,由内到外,透过个人感觉,内心体验重新塑造出现实的图景来,也是非常迫切的。

主持人张德明:最后,请谢部长总结几句。

谢应明:我就讲两句话,第一,陟云先生在黑夜里寻找光明,给我们以美的启迪和生命的教益;第二就是继龙博士讲的,回到现实这个问题,我觉得陟云先生做得很成功,既有理想的追求,也能回到现实之中,在诗集的第一首诗《月光下海浪的火焰》中就有体现,入画、出画,从“入”到“出”,就体现了这个方面。好,我就讲这么多。

主持人张德明:今天的研讨会很成功,各位批评家对陈陟云诗歌都进行了精彩的解读和细致剖析,这是陈陟云诗歌研究中的一个重要收获,相信对诗人本人将来的技艺提升以及对诗人审美世界的艺术建构而言,本次研讨会都是不乏意义的。今天的研讨会到此结束,感谢各位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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