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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评)为时代发明爱情(诗)的诗人
来源:    作者:向卫国   提交日期:2013-02-04 09:02    0

    对我而言,要再次谈论陈陟云的诗歌,意味着一个巨大的难题,也许对任何一个评论者都同样如此,因为在短短两三年间,评论陈陟云诗歌的文章至少在数量上已相当可观。虽然对优秀的诗人和诗作,永远都会有说不尽的话题,但评论家的竞相阅读毕竟也意味着他的诗已经过无数双专业的、挑剔的眼光的透视,想要在短时间内再次进行创造性的挖掘,是不太容易的。

    但另一方面,当我真的再次打开他的诗歌的时候,新鲜感却依然是强烈的,尤其在我最近几个月连续两次近距离与诗人接触之后——对诗人的进一步了解并没有削弱对他的诗歌的阅读愿望,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

    我说的新鲜感究竟来自何处?为什么我们时代的绝大多数诗歌无法让人保持这种新鲜感?经过一番细细的考量,我不无惊讶地发现,我所感受到的这种新鲜感竟然是来自他诗歌中的一个重要主题:爱情。

 

   1、我们的时代需要爱情

    一个自《诗经》以来最为古老的诗歌主题为什么成了一个时代的新鲜事或者说这个时代诗歌的保鲜剂?原因无非有两个:

    一是这个时代本身缺乏爱情。正如有人用略带调侃的语调所言,这是一个没有诗歌的时代,所以这是一个需要诗歌的时代;同样,我们也可以说,这是一个没有爱情的时代,所以这是一个需要爱情的时代。个中况味,我想生活在个时代的人都能够心领神会。

    二是中国诗人自古以来就不善于书写爱情。中国古代的诗歌经典灿若星群,但其中爱情诗却寥寥无几,这与西方诗歌的情形是完全不同的。现代中国,爱情诗数量虽有增加,一般诗人也只是偶一为之。在中国,无论古今,完全专注于书写爱情诗的诗人几乎没有,这也许是受儒家文化以君为父、以国为家、以天下为己任的观念影响,儿女情长往往成为一个人,尤其是知识分子没有出息的铁证。

    陈陟云诗歌的爱情主题是十分明显的,也可以说他是当代诗人中极少数专注于写作爱情诗的诗人之一,除了大多数散章都是爱情诗,其最重要的长诗《前世今生》也是以爱情主题贯穿全篇的,我曾在《生命的幻像书写——简析陈陟云长诗<前世今生>前五章》一文中指出过这一点。评论家龙扬志甚至认为,《前世今生》根本就是一部爱情诗,并认定这里藏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1],他指的当然是一个爱情的秘密。

    但是,问题似乎并没有如此简单。陈陟云的诗歌之所以能够常读常新,如果仅仅是因为爱情主题的存在,那为什么同时代甚至前代诗人的爱情诗又大多经不起反复地阅读呢?在我看来,陈陟云的爱情诗不仅是在书写爱情,而且是在发明爱情;因此,也可能说这个诗人不仅是写作爱情诗,而且是重新发明了爱情诗。

    爱情,绝对不是与生俱来的那种属于天性的东西,而是一种个体的理想和能力。对,爱情首先是一种理想,然后是一种能力!我们时代的问题在于,大多数人早已丧失了爱情的理想,将其降格为某种实用主义的人生价值,比如欲望以及相伴生的金钱和权力等等。理想的丧失或变质,当然会直接导致爱情能力的丧失,这种精神和情感的萎缩和生理上的阳痿没有什么区别,而且对民族的整体未来,后果更加可怕。陈陟云诗歌的意义也许就在于坚持这种爱情的理想——甚至是一种信仰,并通过具体的诗歌行动,对爱情进行超时代性的保鲜。我认为,对于一个民族的精神而言,这种保鲜的意义绝不亚于保钓

   2、作为修辞的爱情

    不错,爱情是陈陟云诗歌的重要表象,我们甚至不能轻易地否定他的爱情诗背后那个作为真实存在的秘密或者秘密的爱人。但是在我看来,爱情主题只是他的诗歌表层,其内层往往另有深意,即便作者没有刻意为之,但他使用的语言和修辞方式却已经在不自觉中代为实现。在某种意义上,陈陟云的爱情诗正是布鲁姆所谓比喻或修辞创造意义”[2]的绝佳例证,这些诗歌总是通过爱情的叙述前奏,于不知觉中滑向更深一层面的它者主题。比如《梦呓》:

 

当是某生某世。一个春意酣然的下午
松间竹影,一幢回形的房子,庭榭环绕
我只走一侧
桃花在远处于开与未开之间被我移入脑中
光照暧昧,万年青的叶子晃动
仿佛一晃万年

我和你的相遇这一回该不是梦呓了吧
婢女款款而至
但时间的密码遗落在历代,墙墙林立
铜镜悲情而嘶哑
一尊光滑的柱子,被刻上难懂的图案
失忆总是常态
我的体内,在期待之中盛开温暖的年轮

言辞泛滥的年代,叙述只为某种无从把握的情绪
你我之间,水面辽阔,安静而透明
只有虚构寒光凛冽
只有流水擦亮忧伤
一生何其短暂,一日何其漫长

 

这首诗的爱情叙事一目了然:第一节设置了一个古典的爱情情境,为的是第二节我和你的相遇。诗人说这一回该不是梦呓了吧,但它所指涉的恰恰正是梦呓。表面看起来,这种语言表述仅仅是叙述中一种肯定自身真实性的提问,但正是通过提问将真实性变成了一个问题,进而否定了真实本身,反而使诗人怀疑的梦呓成为真实的情境。

    这是纯粹从语言层面上来理解的修辞的创造性。但我认为,我们完全可以,也应该在布鲁姆的意义上再进一层,达到一种对修辞的更彻底的认知:修辞不仅是语言层面上的,也是事件或意义层面上的,即一种作为实体存在的事件或意义本身也可以是一种修辞,它像语言符号一样成为特殊能指,暗中将事件或意义进行了替换,所指由此滑向一个更广大的意义的深渊。读者也许可以辨认其踪迹,从而把握其中的奥义,比如哲学、宗教、生命、现实等或实在或玄奥甚至神秘的体验;也许根本无从把握,能够确知的仅仅是这个意义世界的存在,这就是存在主义诗学常说的,诗歌言说那不可言说的东西。这种广义的修辞,并不是某种人们熟知的修辞方式,的确具有发明的意味,如果非要说出一个名目,大约可以看作是一种总体意义上的转喻形式。就陈陟云的诗而言,包括这首《梦呓》,这个作为特殊的修辞而存在的事件或意义就是诗歌所暗示的爱情。这也就是陈陟云诗歌的魅力所在:爱情主题的呈现已经具有暗示性;而爱情又往往出其不意地被转换为新的能指,其所指则存在于更加神秘的地方。正如《梦呓》的最后一节所言,言辞泛滥的年代,叙述只为某种无从把握的情绪

    要说明的是,当叙述对象由确定的爱情转向某种无从把握的情绪时,一般解读者都将其解释为一种语言层面的自我解构,这是不对的。他的诗歌没有解构,因为当爱情成为修辞的同时,它并没有否证爱情作为爱情的存在和价值,它只是让爱情成为打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即诗人在对爱情的呼唤和体验中,自觉不自觉地将诗歌的意义转换、放大为另外的主题。就《梦呓》这首诗而言,最后一句一生何其短暂,一日何其漫长,长与短的相对性之所以成立,是由于爱情的缺失使短者变长,同时也可以说是由于同样的原因使长者变短(生命变短,在某种意义上就是生命失去了意义的意思)。这也就是诗人对爱情的呼唤所具有的时代意义,爱情决不仅仅是爱情的问题,它已经暗中上升为更为普遍的人生价值。换句话说,恰恰是在一个没有爱情的时代,人们需要爱情,而且不仅仅需要爱情,因为爱情的缺失不是爱情的问题,而是时代本身的问题。

    于是乎,是不是可以这样说,陈陟云的诗歌在一个没有爱情的时代,从两个层面上为时代发明爱情:作为修辞的爱情和作为时代普世价值的爱情。从而,当我们研读陈诗时,是不是也必需事先修习好两门学问爱情修辞学时代价值学呢?

    其实,陈陟云的爱情诗固然可作如是观,他的另一些(数量相对要少得多)非爱情主题的诗,也可作如是观。其中的诗歌本事往往也同爱情诗中的爱情一样,作为一种特殊修辞而指向另外的意义。有趣的是,这另外的意义也有可能反而正是爱情。比如《与一滴雨的邂逅》:匆匆行走中,一滴雨飘落于额头/清凉,圆润,甚至凝重/有如一颗饱满的果实,裸露她的赤诚和哀伤/我的心就此被击痛/仿佛铜做的器皿被击响诗中的一滴雨作为人生中一个美丽的偶然,在诗人疑真疑幻的迷思中,可以是一滴疲倦的泪,当然也可以是苦苦寻觅的爱情,或者诗人所看重的任何人生的意义和价值。

 

   3、作为另一首诗的爱情诗

    爱情被重新发明,成为一种广义的修辞时,爱情诗也就不再是传统的爱情诗,它也被重新发明。诗人发明了爱情,而打引号的爱情则作为一种修辞发明了打引号的——“爱情诗。由于有人(如龙扬志)坚称陈陟云的《前世今生》就是爱情诗,所以这个引号变得重要起来。在我看来,如果要同意他们的结论,就必须在爱情诗三个字上加上引号:一方面,它不否定诗歌作为爱情诗的存在;另一方面它同时肯定这首诗作为另外一首诗而被发明。

    问题是,这里的发明究竟是如何实现的?可以在何种意义上来认识和接受?

    就我个人对陈诗的研读来看,陈诗的发明有两种基本方式:一是真实与幻像的想互发明;二是此岸与对岸的相互发明。

    《梦呓》一诗就是前一种方式,诗人对一个真实的爱情场景的描述最终被指认为梦呓,但指认的方式却是反问,也就是诗人并不想肯定这个场景是真还是幻,它们两者处于相互确认的关系中。其它如《与一滴雨的邂逅》也是如此,诗人不仅对雨滴的真实性提出了怀疑,更进而对一切事物都提出了同样的问题:

 

生活中到底有多少真实,多少梦境

有多少梦境接近真实

多少真实化为梦境

 

类似的表述在陈诗中几乎到处可见:生存的空间,堆积太多的幻觉(《幻觉的风景》);泪水和笑声都无法透过生活的本质与真相/寻找桃花源只能逆流而上(《暗恋桃花源》);流连始于虚幻,陷于雨中的眼神(《桃花雨》);我只想把马喂于山顶,把自己种成一棵马边的云杉树/以傲岸而长久的伫立/确证存在的真实/以真实的存在/对抗虚幻,守护转瞬即逝的过程(《那拉提草原》);隐而不见的影像,只通过光的质感/释放生存的焦虑(《今夜无雨,坐听雨》)。笔者曾在《生命的幻像书写——简析陈陟云长诗<前世今生>前五章》一文中对此诗的幻像主题展开过论述,可见这一主题的普遍性。也就是说,陈陟云的爱情诗往往通过对爱情的虚幻性的体验,超越了爱情主题,指向一种更广大的虚无。存在与虚无的主题在中外现代诗中都是普遍存在的,但陈陟云诗歌的特点是,导向虚无的存在通常都是爱情,而且他对爱情的有无或真幻通常并不肯定,所以常常是在一种不确定中反复追问。

    第二种方式,河流是陈陟云诗歌的一个重要意象,有时指向真实的河流,有时河流只是一个比喻,而诗人通常站在河的此岸,发明出一个对岸或对岸的。比如,《喀纳斯河》本是一条真实的河流,诗人乘车沿着河的一岸行驶,一边却沉湎于对岸的冥思,反复强调到对岸去/只能是一种愿望到对岸去/只能是一种渴念到对岸去/只能是一种奢求到对岸去/已是永久的抱憾诗歌固然有不少文字是对对岸的想象性描述,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对岸的存在以及永不可抵达的性质。如果是爱情诗,那么,对岸的重要性就必然表现为对岸的那个的存在:你我之间,水面辽阔,安静而透明(《梦呓》)。可见,对岸其实是对爱情的某种怀疑,不然,为什么总是存在于对岸呢?由这句诗,我们还可以看到,诗人有时候又会把幻像对岸重叠起来,说明二者在某种意义上具有相同的性质。正象诗人对真实与虚幻常常不能肯定一样,他对于对岸的存在与否也并不确定,诗人并不是想用对岸的彼岸性来否定此岸,毋宁说此岸作为的存在处所与对岸作为的存在处所其实是同时存在的,诗人只是迷惑于如何到达对岸!与其说是现实断绝了通往对岸的道路,不如说是诗人自己登上了一艘思想和情感的迷舟。

    关于陈陟云个人的这一思想特点,有一首诗最能说明问题,这就是那首与台湾话剧《暗恋桃花源》同题的作品。《暗恋桃花源》本来是台湾著名话剧家赖声川导演的一出话剧,作品以一出名叫暗恋的现代爱情悲剧和一出桃花源的古代爱情喜剧同台演出所造成的混乱以及混乱背后呈现的另一种秩序为主题,实际上提出多个层次的问题:爱情的悲剧与喜剧、秩序的存在与虚无、现实的真实与幻觉。这些问题恰恰都是陈陟云诗歌所长期关心的主题,难怪看了这出话剧后,诗人忍不住要写一首同题诗。从诗歌文本来看,诗人对此剧的内涵把握是相当到位的,而且引起了诗人深刻的共鸣:

 

……在无言以对的病房

点燃岁月最后的词根,让痛

透达指尖,戳破悲剧与喜剧的界限

人生又岂只是两出戏同台排演?

 

亲爱的,我们曾经有过的或被打碎,或被深藏

泪水和笑声都无法透过生活的本质与真相

寻找桃花源只能逆流而上

有人耗尽一生的漫长,只为一次等待

有人只为瞬间的灿烂,不惜焚毁一生

 

人生又岂是两出戏同台排演,一首诗又岂只是一首诗,它难道不能是两首诗甚至多首诗的同时存在么?诗人说过,一个词在另一个词里开放/正如一朵花在另一朵花中凋萎(《前世今生》第一章之八),同样地,一首诗也可以诞生于或者隐居于另一首诗中。

    同样的情形,更典型地存在于长诗《前世今生》中南唐后主李煜与小周后周薇的爱情故事与当代诗人陈陟云个体性的生命和爱情体验之间一种隐性的互文关系,也就是说,这部长诗可以看作是几部作品的重叠,但它不同于音乐中的多声部,而是在一个声部之内同时吸纳或融汇了多个可能的文本,所以很难直接套用巴赫金式的复调或对话理论来加以阐释。关于这部作品,论者众多,此处不赘述。

 

  4、结语

    从以上分析,我们大体上可以说,爱情诗在陈陟云那里已经被重新发明为一种幻像之诗或对岸之诗,但那首爱情诗却依然在原处存在——只不过爱情躲藏在对岸,而爱人也只是存在于对岸的一个影子,她明明白白地存在着,伸手却无法触摸。诗歌本身也是这样,明明就是一首爱情诗,但当我们进入阅读之际,恍惚之间,不知怎么地,它就变成了另外一首诗。在这个意义上,诗人不仅发明了一种新的爱情诗,也可以说发明了另外一种。此处我之所以用诗人自己的对岸一词,而不用彼岸,是因为彼岸通常代表着形而上的层面,而陈陟云的爱情诗却并不是指向这个虚幻而玄奥的形而上,它只是发明了一个对岸,这个对岸可能是非现实,也可能只是现实的另外一面。

    在我们的时代,究竟是发明一种新的爱情重要,还是发明一种新的诗歌更为重要?实在是一个不好回答的问题。我只知道,以诗歌的方式未必就不能重新发明一种爱情,因为诗绝不仅仅是一首诗。

 

201116

 

注:

[1] 龙扬志《低到尘埃,高入云端——读陈陟云长诗<前世今生>》,陈陟云新浪博客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cc33550100n4bb.html

[2]()哈罗德布鲁姆《读诗的艺术》,王敖译。《读诗的艺术》,南京大学出版社,20102月。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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