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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评)经济的与法律的:陈陟云诗歌别解
来源:    作者:张德明   提交日期:2013-02-04 09:02    0

    在不少批评家看来,对一身兼任法官和诗人双重身份的陈陟云加以描摹与阐释,是应该采取花开两朵,各表一枝的叙述策略的。在这样的叙述策略中,法官显然构成了陈陟云在现实世界存在的物质性符号,借助这种符号,他展开了自己日常性的事务工作,每天要与各种涉及经济的和法律的案例纠缠在一起,忙得身心俱疲,而诗人则构成了他与现实拉开一定距离的精神性符号,在这种符号的护佑之下,他得以与历史、文化、传统和灵魂进行频繁的对话,从而摆脱被甚嚣尘上的物欲世界所吞噬和淹没的危机。张清华教授就是遵循这种叙述策略的代表。为了形象展现陈陟云灵活处理诗人与法官之间的内在冲突、从容穿行于河汉两界的人生姿态,张清华机智地采用了黑夜与白天两个时间段落来分别寄寓陈陟云的两种不同身份,他这样评价道:他的法官生涯属于白昼,那是法律的世界,为一手拿天平、一手拿宝剑的朱斯提提亚(Justitia)所掌管;而他的夜晚则属于缪斯,属于他常常无眠的自己,还有一支鹅翎妙笔。”①

    应该说这种将个体的两种不同身份区别对待、分而述之的叙事策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这种叙述方式不仅操作起来简洁有效,方便实用,而且还有助于凸显个体在繁杂的俗务缠身、现实的重压摧折之下,仍能守护自我的精神家园、捍卫灵魂的高贵和生命的尊严等不屈的形象,进而将来之不易、弥足珍贵等价值判断赋予给诗歌文本。不过,在我看来,陈陟云的法官身份和诗人身份之间所存在的差距并没有人们所想像的那样大,二者也并非是相互排斥、完全不兼容的,如果不人为地夸大他兼任的两种身份间的分裂状,而是顺着他工作属性的方向进入他的诗歌创作之中,我们也能发现其中蕴涵的特别的味道和值得加以阐发的美学奥秘。从这样的视点出发,我意识到,陈陟云的诗歌创作,实际上处处应验着经济的与法律的规律和逻辑,易辞言之,他的职业习惯时时影响和制约着他的诗歌创作。

 

债务追讨与还本付息:诗人归来的经济效益

 

    陈陟云1980年从广东湛江一中毕业,并以该校当年文科状元的身份考入北京大学法律系,1984年毕业后分配到广东工作。据陈陟云自我介绍,中学期间他就非常钟爱文学,也写过不少诗歌和散文,只是由于某种原因,在填报高考志愿时,他并没有选择北京大学中文系,而是选择了法律系。在大学期间,尽管读的是法律专业,但他对文学的热情始终未减。因为文学,他在北大结识了骆一禾、海子等,与他们成为至交,并常常在一起交流读诗心得,切磋诗歌创作技艺,按程光炜的说法,陈陟云那个时候就已步入诗坛”③。毕业之后,因为事务缠身,工作繁重,他一度远离诗歌,诗坛上长时间难以觅见他的踪影。

    离开诗歌的那么多年,陈陟云并没有完全忘记文学,并没有完全抛却诗歌,那些日子,他仍在潜心读书、思考,冷眼观察中国诗坛的翻滚大势,潮起潮落。这沉默的十余年,让他积累了深厚的修养、文魄,大气的视野以及对世事人生和诗歌创作的深透感知。”④可以想见,对于陈陟云来说,文学既然成为了他从中学到大学时代一直钟爱的圣物,美好的文字既然曾记录过他青春年少时期的峥嵘岁月,曾给他带来过无数的欢快、激动和欣喜,他怎么可能会轻易舍弃呢?在1980年代后期到21世纪初将近20年的时间里,他虽然很少拿起笔来,用分行的文字写下对于宇宙人生的沉吟,但并不意味着诗歌从此在他身边彻底消失了,并不意味着他已经与诗歌悄然作别。似乎可以说,那个时段里,他因为很久没有写诗而在内心深处更加思念诗歌。

    1987年创作的《那人是三十三只鸟》,可以看作陈陟云离开诗歌前写下的最后一首诗,而这首诗也为陈陟云日后终会回到诗坛作了悄然的许诺和巧妙的暗示。诗歌写道:

 

你被规范化的表象所惑
于无去路处寻找去路
难免陷于冥冥之中
其实三十三只鸟飞起时
不妨有三十三个去向
那人是三十三只鸟
因此她为你飞起时被枪杀
而落下的毛羽沉重
被缀饰成一致的解释
你饥饿的躯体
总是被这些解释填充
以致负荷过重

有时你竟想坐下来
和礁石结缘
然后心甘情愿地被固化
这当然是一种标准的结局
并会被落实成感人的新闻
但你不见那人正姗姗走来
象少女裸露最隐秘之处
暮然一现

最昏晕的时候其实最清醒
你用手搭额
把思绪委托给风
那么你还得痛饮三十三海碗
呕吐三十三次
当你依然空空一腹
那人便依然是三十三个方向的
三十三只鸟

你为她歌
她只是你抽象的缘由
你摘取落日这血腥的胎盘
戴在头顶上
走向黑暗
她便是你黑暗中的昭示

  

在《陈陟云诗三十三首及两种解读》中,我曾这样评价:这首诗创作于1987年,那时候诗人刚二十出头,朝气勃勃,风华正茂,生命意识正在内心迅速生长,并不断成熟,而对于人生价值充分实现的期盼,对于芳流百世、名垂青史的历史地位的渴求,也已在他的心灵深处潜滋暗长着。这首诗以三十三只鸟这个非常奇特的意象,极为隐晦和含蓄地表达了这样的心声。”⑤肯尼斯·勃克曾说过:一首诗是一个行动,是制造他的诗人的象征行动。”⑥《那人是三十三只鸟》也正是诗人陈陟云的一次象征行动,诗歌中的许多言辞和语句,都对他长远的人生规划作了暗示和象征。你饥饿的躯体/总是被这些解释填充/致负荷过重,这是将生命交付理想,希望一生有所作为的一种写照;你为她歌/她只是你抽象的缘由/你摘取落日这血腥的胎盘/戴在头顶上/走向黑暗/她便是你黑暗中的昭示,这是甘愿一生为理想而歌,期待身后也因理想的实现而被历史存留的一种表白。

    很多年沉寂之后,陈陟云终于在新世纪之初,确切地说是2005年毅然地归来了。那一年,他在《花城》杂志第6期上发表了《两只蝴蝶——存在与虚无中的萨特和波伏瓦》等六首诗,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接连写下了不少优秀的诗作,并先后出版《在河流消逝的地方》(2007)、《陈陟云诗三十三首及两种解读》(2011)、《梦呓:难以言达之岸》(2011)等集子。与诗歌创作阔别近20年,在陈陟云看来,或许这是人生中的一次极大亏空,是亏空导致的债务累累,面对一段近乎空白的岁月,陈陟云也许常会生出一些生命欠债的内疚之感,这种内疚之感挤压在他的心头,使他时时感觉到生命的催迫、感觉到过去的岁月始终像一个债主一样在向他追讨着债务,这让他在归来之后,更加珍惜荡漾在心灵空间的馥郁诗情,以一种还本付息的还债方式去深入思考,勤奋写作。

    自然,陈陟云以还本付息式的勤奋写作来偿还10多年欠下的某些生命债务,并不是以创作数量的成倍增长为表征,而是以强化每一首的艺术质地和审美品质为旨归的。归来之后,他写出了《梦呓》、《深夜无眠》、《总想静坐于一棵树下》、《清明即景》、《暗恋桃花源》、《雨在冬夜》、《雨在远方》、《月光下海浪的火焰》等诗作,创作质量很高,几乎首首都是精品。而他精心打造的长篇系列组诗《前世今生》,从内容到形式都堪称完美,可谓是精品中的精品。从2005年至今,陈陟云重归诗坛有近8个年头了,但他8年来创作出的诗歌数量在当代诗人中恐怕是最少的,不过这些诗歌的审美含量又都是相当高的。可以说,通过追求每首诗的审美价值最大化来还本付息,构成了他的时间经济学法则,借助这一法则,他对曾经浪掷的年代进行了加倍的补偿,也使如今的岁月充满盎然的诗意。

 

灵魂的审讯与语言的供词

 

    2007418日的静夜,陈陟云被某种灵感所推涌,内心情感激荡,难以自持,只用了十多分钟时间,就写出了《洪水》这首诗:

 

洪水泛滥。你掰开胸口,急流注入

血管成为江河

没人深究淹没了什么

水草缠结的静。静得让人恐惧

你偶尔倾听水中的火焰

如倾听四月的鱼儿

 

哦,这是四月!四月的鱼儿穿行于体内

像针穿行于布

或痛穿行于细胞

在决堤之前,鱼儿是安祥的

 

你也是安详的。以一生的崩溃筑成的安详

爱止于洪峰,恨止于血流

 

如果仅从诗歌文本的言语构建上来阐释,针对”“”“等关键性语项,我们往往会把它当作一首感情浓烈、意义繁复的爱情诗来解,自然这样的解释也并不错。不过,当我们了解了诗人创作该诗时的某些深度背景,可能对诗的理解会增添一些新的向度。在一本书的后记里,陈陟云曾这样追溯该诗的创作起因:这首写于20074月的诗,触动我提笔的,并不是我自身的爱情体验,而是一个韩裔美国学生在校园里屠杀无辜的事件。从媒体上看到对这一事件铺天盖地的报道,我彻夜难眠。生命何为?爱恨何依?人类何往?罪恶和人性如何交织与撕裂?现代社会给我们带来又让我们失去什么?在百思不得其解之际,突然挥就了这首诗。”⑦校园枪击事件与法律是密切相关的,由此可见激发陈陟云诗歌创作冲动的是他职业化的法律意识,以及由法律意识而牵带出的生命意识。站在生命意识的基点上,他开始对自我进行剥皮自审,开始深切地拷问灵魂,作为法官的他早已熟稔了严酷的审判现场,而此刻,现实界面上的审判仪式已经转化为生命空间中的审判程序,他同时扮演着审判官和被告人,他向内心发问,随即又自我做答,那分行的诗句,俨然成了一段特别的供词。

    生命何为?爱恨何依?人类何往?以这样的设问来审讯自我、拷问灵魂,无疑是最为严肃和残酷的,因为这是审判官站在人类终极的目标点上来质问一个凡俗的生命个体,这样的设问比现实中任何法官提出的问题都要尖锐得多,也要深刻得多,回答起来也困难得多。然而一个人只有不断接受这样的审判和拷问,他的灵魂才能最终摆脱现实物欲和个人欢爱的纠缠,实现自我人生的超越与生命境界的通达。在《洪水》中,诗人以洪水泛滥开篇,昭示着世间道德的淆乱和秩序的崩溃,接着以血管成为江河来隐喻自我内心的翻波涌浪。虽然人间的秩序已经有所紊乱,道德的天平正在不断倾斜,但充满惰性、苟且偷安的人们似乎并不警觉,没人深究淹没了什么水草缠结的静。众人沉默的地方正是诗人言说的起点,众人的沉默也加快了诗人审判自我、叩问灵魂的速率。在剥皮自审的严峻时刻,诗人清醒地意识到在人类生命中泛滥的欲望如水中的火焰四月的鱼儿一样正蓬蓬地燃烧和自由的游弋,清晰可辨。在这里,诗人巧妙利用的谐音来传达他对人类社会中隐伏的罪恶之源的发现。无限的欲望得不到及时的满足,就会引发人们内心的骚动,这骚动如此强烈,如此撩人,像针穿行于布像痛穿行于细胞,这骚动无止无息,随时有可能将罪恶的火苗点燃。拷问灵魂,就是要严苛地追逼出内心中潜伏的罪恶之源,有如鲁迅那样榨出皮袍下藏着的来。自然,诗人对自我的拷问与庭审,同时也是对他人的审讯与追问,因此最后的宣判词,其实是面向接受审讯的所有公众作出的——“爱止于洪峰,恨止于血流。意思是说,欲望泛滥导致了爱情荒芜,真情涌荡才能止息怨恨。

    在陈陟云的诗歌中,我们很少看到纯粹自然和客观的静物描摹和现实写真,而是处处都闪现着诗人的影子,字里行间都是诗人主体意识的投射和意志化理念的折光。陈陟云曾说过:我最关注的是生命哲学,是生命中的体验,尤其是其中的追求、寻找、失落、迷惘和空无以及随着而来的疑问、执著、矛盾、疼痛和苍凉。”⑧不言而喻,陈陟云是一个甘愿将自我放在酷热的生命炉灶中炙烤的诗人,那种走向绞刑架的基督式情结铸就了他诗歌煎熬性的精神苦汁和驳杂化的意蕴底色。在陈陟云那里,日常性的审判工作心灵化了,灵魂的审讯由此构成了他内在的精神潜意识,构成他基本的思维品质,贯穿于他思考的起点和终点,并通过观物、观事、观人、观己等各个层面而显现出来。以《残酷的植物》为例:

 

沿途,植物残酷地茂盛,像飞扬的长发
触摸我的指掌。这突如其来的电击
如此强烈,反复,持久
我双手痉挛,形容枯槁
过早颓败于一片苍茫

 

影子被复制,永生被放弃
在水与土之间,植物呈现肉体的光芒

 

在诗中,植物显然构成了自我的物质镜像,诗人将自我投影于植物之上,审讯植物正是在审讯自我,通过对植物的冷静逼视和严苛追问,以实现灵魂的洗礼与净化,完成生命的救赎和飞升。植物残酷地茂盛,以残酷修饰茂盛,给人带来的不仅是视觉的强烈冲击,更是心灵的巨大震撼。在日常的思维套路里,植物的葱茏、嫩绿等茂盛状,显然是春天最为鲜明的注脚,是岁月欣欣向荣、万象更新的喜人景观,怎么会有残酷的凶兆呢?植物残酷地茂盛的诗行很容易让我们联想起乱花渐欲迷人眼的古句,在古句里,乱花迷人眼,不只是说花团锦簇让人心迷神醉,也是在说绚烂的鲜花扰乱了人们心灵的平静,而陈诗中植物残酷地茂盛也与此相似,茂盛之所以会显得残酷,是因为它既让人领略到生命旺盛时刻的惊艳绝美,还诱发了人们有关盛极而衰”“好景不长,时光难再的无限感慨。更可怕的是,茂盛往往是一种容易令人心受蛊惑的假象,犹如青春常常是容易迷失的季日。当我们耽溺于美好的时刻而不知醒悟,丧失忧患,乐不思蜀,最后的结果往往是华年虚度,一事无成,这正是影子被复制”“永生被放弃植物呈现肉体的光芒亦富有深意,从佛学角度来看,人与草木,实无二致,因此,诗中所述的植物的残酷折射的正是生命的残酷,对植物的严厉审判也正构成了对自我的痛苦责罚。

 

违法乱纪的修辞与多方辩护的审美

 

    作为社会文明发展的产物,法律一向讲究的是规则和秩序,它是人类理性精神的最集中体现。诗歌正好相反,作为一种独特的文学品种,诗歌往往是最不讲理的艺术,诗歌中使用的各种修辞手段,都是对日常化思维习惯和语言秩序的篡改、修正乃至颠覆。在陈陟云这里,诗歌的无理取闹甚至违法乱纪与他的法官生涯之间构成了鲜明的反调,但两方面都被他处理得如此得当,如此妥帖。理性和非理性同时寄居在他的身上,二者互相冲突又相安无事,这种富于戏剧性的情景该如何解释呢?他真的练就了一种有效的剥离法和分身术吗?在我看来,陈陟云并没有刻意地将工作和诗歌分划开,而是在二者的频繁对话中深刻领受着宇宙的真谛,准确把握世界的复杂性、多重性与矛盾性,从而既保证了他的法律工作的更为公正和合理,又使得他的诗歌创作更为开放和自由。

因为频繁往来于理性与非理性、秩序与反秩序、规则与无规则之间,陈陟云对于法律的理解只会变得越发准确,对法律真髓的了悟只会变得越来越精深,同时,他对诗歌中不遵常理的事物描摹和不遵常规的语言表述也会越来越领悟深刻,创作起来也会越发得心应手。《汉书·艺文志》曰:仁之与义,敬之与和,相反而相成也。陈陟云能从容穿行于河汉两界,也得益于这种相反相成的生命逻辑。

    诗歌中的语言修辞往往是不守规则乃至违法乱纪的,但它们为何又能屡屡获得存在合法性呢?那是因为不涉理路,不落言筌”“诗有别趣,非关理也”“无理而妙等诗学法则在庇护着它们。陈陟云也深谙此中的法则,这种法则与法律中的法纪法规针锋相对,谁能说诗人不是在二者的相互比照中把握到了一般人难以把握的文学真谛呢?在陈陟云的诗中,词类之间的自由转换、语词意义的拉伸和扩张、外在世界和心灵世界的交融与沟通、时间与空间的频繁穿越,可以说是俯拾即是的美学景观,诗歌超规越矩的艺术叛逆性被诗人发挥到很高境界,其不俗的审美价值也得以鲜明凸显出来。从《梦呓》一诗中,我们就能具体而生动地感知到:

 

当是某生某世。一个春意酣然的下午

松间竹影,一幢回形的房子,庭榭环绕

我只走一侧

桃花在远处于开与未开之间被我移入脑中

光照暧昧,万年青的叶子晃动

仿佛一晃万年

 

我和你的相遇这一回该不是梦呓了吧

婢女款款而至

但时间的密码遗落在历代,墙墙林立

铜镜悲情而嘶哑

一尊光滑的柱子,被刻上难懂的图案

失忆总是常态

我的体内,在期待之中盛开温暖的年轮

 

言辞泛滥的年代,叙述只为某种无从把握的情绪

你我之间,水面辽阔,安静而透明

只有虚构寒光凛冽

只有流水擦亮伤痕

一生何其短暂,一日何其漫长

 

诗歌中隐喻和转喻的大量使用,营造出一个意绪繁复、时光恍惚的艺术空间。春意酣然的下午言辞泛滥的年代,都是较为具体的时间性指认,但均饰之以情景化的词汇,时间的容量因此而膨胀、而扩张,我们对时光的生命性感知也得以强化,在这样的转喻之中,岁月本身具有的诗性潜能也被充分调动出来。桃花在远处于开与未开之间被我移入脑中我的体内,在期待之中盛开温暖的年轮是两个前后照应的转喻句子,在这两个句子中,植物和个体生命之间形成相互替代的沟通关系,桃花被移植到我的大脑之中,我的身体内也盛开了植物一样的年轮,这样的描述有效打破了物质世界和心灵世界的界分,诗歌的美学空间由此变得繁复多重,无限的意蕴也因之不断升腾而出,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庄子·齐物论》),一种庄周梦蝶的戏剧性场景也藉此衍生出来。

    诗歌中的隐喻也很奇妙和精彩,它们皆是不合物理学常规的违纪性描述。铜镜悲情而嘶鸣,这句调用了拟人、移情等修辞手段,是时光和女性之间彼此龃龉、心照不宣的形象揭示。对于女性来说,铜镜既让她见证了青春年少的风华,也让她目睹了人老珠黄的衰容,铜镜是时光的现实替代,时光隐身在铜镜周围,但时光从不出场,出场的只是铜镜,以及在铜镜中不断变化的颜色,女人是在铜镜中照见了自己,照见了自己一生的命运和时光,当她意识到韶华流逝、风采凋零,不免悲从中来,所以在这里,悲情而嘶鸣的并不是铜镜,而是女性自身。只有虚构寒光凛冽/只有流水擦亮忧伤,两个条件句并置,写出了诗人对于无从把握的情绪的极力把握。在诗人看来,虚构中的幻觉,不过是心造的镜花水月,表面看来神奇焕然,深究起来不过是美梦一场,一旦梦醒,只觉得周身彻冷,寒光凛冽。流水将忧伤的思绪浣洗清净,如流水一样的时光带走一切美好的过往,令我们平添着无尽的忧伤。虚构的寒光凛冽,流水将忧伤擦亮,这都是不讲道理的语词构造和情景罗致,但在这不讲理中,我们又能深刻体味到宇宙的奥义。

    《梦呓》说到底是一种时间哲学的形象表述,是诗人对匆匆飞逝的光阴进行的形而上之思。整首诗中充满了表征时间的词汇,时间在诗人笔下俨然成了七色的魔具,可以超越现实的刻度,任意拉伸,自由赋形。当是某生某世,这既可以说是几千年的一段时日,也可以说是数百年后的某段光阴,还可能就是当下的一个时间截片,时间的漂移性和不确定性在这句诗里得到了极致化的表现,时间背后,世事轮回而人情永存的历史神话在悄然上演。万年青的叶子晃动/仿佛一晃万年,时间在这里被装载了加速器,它的飞速流逝宣告了岁月的无情,也表征着时间的可塑性,在不同的事物和不同空间里,时间常常呈现着不同的情貌。而最后的结束句,一生何其短暂,一日何其漫长,将一生与一日对照,用一种奇特的时间悖谬修辞,彻底颠覆了时间的有序性和历史性。

    上述种种的修辞表述,都可以说是超规越矩,不遵常理和常法的,但这种违法乱纪的语言构造,经过审美逻辑的多方辩护,却被我们一一接受和认可。对于陈陟云来说,法律与诗歌之间存在的天壤之别,正好给了他领会诗歌奥义的独特视角,借助法律,他更为深刻地理解了诗歌的不法之法和无理而妙的审美合法性。因此,我认为,陈陟云诗歌中天马行空的大胆想象和自由创造,不只是反映了诗人对美学规律的遵循,或许还与一个熟谙法律的人对于诗歌法则的独到领悟不无干系。

 

 “语言洁癖与诗歌创作经济学

 

    很多诗评家都发现了陈陟云在诗歌语言的运用上讲究简洁凝练的艺术追求,程光炜指出:陈陟云是一个对语言有洁癖的诗人。他总是力图用最干净的语感,去写出自己内心曲折复杂的经历。”⑨张清华也认为:陟云似乎是有着语言洁癖的人,词语中容不得粗鄙与粗糙之物,所以难度可知。然而他在恪守净戒之律的同时,又把句子锤炼得光彩熠熠,在洗尽铅华归于朴素的时候,又让词语摇曳得婆娑多姿,确实有令人艳羡的才情与牛气。”⑩一定程度上,陈陟云较好地继承了古典诗歌创作中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苦吟传统,并借助他的某种职业性思维习惯将这种苦吟传统发扬广大,建构起字斟句酌、言少意丰的诗歌创作经济学。

    在陈陟云诗歌中,词语意义的繁复多重成为一种普遍的现象。在遣用各个词语表情达意时,陈陟云都可以说是经过了仔细权衡,小心斟酌的,进入其诗歌中的许多词语,都不是本意的直接沿用,而是被诗人作了引申、扩张和扭变,携带着日常话语中难得一见的新的意义。《幻觉的风景》第一节写道:

 

生存的空间,堆积太多的幻觉

你我的情形,恰似两棵相望之树

相偎相依只能连根拔起

 

诗中的岁月醒来触觉风景叶脉时光等等,都不是在原意上被诗人纳入诗行的,而是在引申义和比喻义的层面上参与诗歌活动,构建出韵味无垠、耐人咀嚼的语义场。比如岁月,不只是现实层面上的光阴辗转,还包含心灵空间中韶华易逝、时不待我的感知,更指向如梦似幻、由意念搭建出的新奇的时间场域,这些语意叠加在一起,增强了诗歌中表征的时间的神秘感,从而使我们的相遇有了更为丰厚的历史层次和更为奇幻的生命底色。再如风景,它肯定不只是现实世界中的山光水色,还有季节变换中的个体感知,还有情随景牵的心物感应,总之是客观与主观的意义混响。词语意义的多重叠加,便于在最短的篇幅里表达出最丰富的内涵,这种书写策略,体现着以少总多”“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的审美经济学效应。

    陈陟云诗歌中的美学意象,也是渊积着丰厚内涵的物象,具有阐说不尽的意义品质。如《毒药》一诗:我吞下的毒药,是一组坚硬的词语/它们在肚子里发酵//死亡随时应验。死亡只是个无足轻重的词/只有寂静,才有毒药的分量,诗中的毒药这一意象就是含蕴多重的,它既指终结平庸生活的手段,也指平庸生活对生命的摧残;既是我能控制的外在力量,也是我不能控制的;它既是褒义的,也是贬义的。其实,世间所有的都可以说既是良药,也是毒药,在这个意义上,诗中的毒药兼含了良性与毒性二义,二者的相互对话、相互辩驳、相反相成,使整首诗处于永远的意义拔河之中,显示出气韵生动的张力效果。

    最能体现陈陟云诗歌创作经济学的,应该是他的诗篇之中不时出现的妙言警句,这些富有哲学意味的诗句,由于对宇宙人生内在深意的高度概括,在诗中起到了以一当十的表达效果。一生何其短暂,一日何其漫长(《梦呓》),爱止于洪峰,恨止于血流(《洪水》),寻找桃花源只能逆流而上/有人耗尽一生的漫长,只为一次等待/有人只为瞬间的灿烂,不惜焚毁一生(《暗恋桃花源》),掌纹的走向,决定风景的内容(《幻觉的风景》),孤独就是一片黑/爱作为词根,是一捻火焰(《深度无眠》),死亡只是个无足轻重的词/只有寂静,才有毒药的分量(《毒药》),深爱我的人,伤害我最深(《另一种雪景》),一座老屋子/无疑是一部沉睡的历史(《老屋子》),每一个星球也都是一个细小的石子(《石子》),等等,都是光彩照人的哲思妙语,给人深刻的人生启迪。我曾说过,汪国真的诗歌中也不乏名言警句,但是汪诗中的警句不是在诗歌情绪展开中自然流溢出来的,而是他生硬粘贴到诗歌中的,所以汪国真的诗最后只能是有句无篇。但陈陟云诗歌中的警言,却是诗人在情感流露中自然而然生成的,有水到渠成的天然之效,进而能将诗歌的思想境界和情感力量一下子提升到新的层次。

 

 

    以上对陈陟云的诗歌作了经济学和法律学层面上的解读。之所以从经济的和法律的角度来重新阐释陈陟云的诗歌,是因为在我看来,只有从这样的角度出发,才能将现实中的陈陟云和艺术中的陈陟云有效地统一起来,使陈陟云的诗歌形象得到更为具体的和历史的还原。换句话说,通过从经济的和法律的角度来重建陈陟云的诗人形象,可以有效地阐明只有陈陟云才能写出这样的诗歌,也只有这样的诗歌才切合真实的陈陟云,而正是时时处处从经济的和法律的视角来洞察世界、审视人生,陈陟云才成就了属于他自己的诗歌审美独特性,也才建构起一个有别于他人的独特诗人个体。

 

【注释】

①⑩张清华:《南国雨夜中那些词语的幽灵——关于陈陟云<梦呓:难以言达之岸>的札记》,《南方都市报》201176日。

②2011年12月3,由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湛江师范学院人文学院、南方诗歌研究中心联合举办的“陈陟云诗歌研讨会在湛江师范学院国际会议厅举行,在研讨会上,诗人陈陟云追溯了他的文学生涯,特别强调了自己中学时代就酷爱文学的情况。笔者在现场聆听了他的讲述。

③④⑨程光炜:《梦呓·序》,《梦呓》,陈陟云著,中国青年出版社2011年版。

张德明:《有信仰和追求的生命终将不朽》,《陈陟云诗三十三首及两种解读》,陈陟云、张德明、向卫国著,上海文艺出版社2011年版,第145页。

肯尼斯·勃克:《济慈一首诗中的象征行动》,《读诗的艺术》,哈罗德·布鲁姆等著,王敖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第52页。

⑦⑧陈陟云《陈陟云诗三十三首及两种解读·后记》,上海文艺出版社2011年版,第152页。

 

经由岁月的夹缝,把手伸给你

众多叶子醒来,它们的触觉在一个冬天回暖

触手可及的柔润,组成蛊惑人心的风景

掌纹的走向,决定风景的内容

我们相遇于此,掌心与掌心的潮湿

在叶脉中迷失。蜷伏于你的曲线

感叹万物的苍老。生命如此短暂

我们却从不吝啬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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