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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评)生而孤独——《百年孤独》书评(转载)
来源:    作者:   提交日期:2013-01-04 10:01    0

   许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良诺·布恩蒂亚上校准会回想起,他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百年孤独》卷首语

    从王小波的今早我与一个百分百的女孩擦肩而过,到鲁迅的我家门前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能将开局就写得如此精巧神奇的作家实在难以寻觅。但是加西亚·马尔克斯——《百年孤独》的作者做到了。在这样平实的叙述中,包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宿命感、沧桑感和孤独感,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孤独。在这短短的几十字中,作者独创了从未来的角度来回忆过去的新颖倒叙方法,将过去,未来巧妙地结合在一起,为我们带出了一个错综复杂、时空交错的家族历史。马尔克斯那冷静沉着的笔调描绘出了一个魔幻般的拉丁美洲,也刻画了许多形形色色的孤独者们,让我在抑郁中又带着一点点讶异,同他们热烈的交谈,慢慢感到幸运和渴望,慢慢感受悲怆和荒凉,在酷烈的悲剧力的撞击下,灵魂战栗不已。

    出生于哥伦比亚马格达莱纳省一个医生家庭,加西亚·马尔克斯早在大学时代就开始了自己的写书生涯。1955年,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枯枝败叶》问世,引起当时拉美文学界的重视,颇受好评。1967年,震惊整个西班牙的小说——《百年孤独》问世,轰动了整个世界文坛,也奠定了他在拉丁美洲魔幻现实主义上不可动摇的地位。这部作品,同样使他获得了1982年的诺贝尔文学奖。从此,加西亚的孤独时代便过去了。1985年,他迄今为止最长的作品——《霍乱时代的爱情》发表,却没有超越《百年孤独》的成就。而这一部39万字的作品,让马尔克斯被永恒地载入史册。而他也将拉丁美洲魔幻现实主义带入了一个从未有过的高峰。这种文学形式起源于20世纪初——1928年,委内瑞拉作家乌斯拉尔·彼特里出版短篇小说《雨》,他将梦境、幻觉与现实交织在一起,开创了魔幻现实主义叙事文学的先河。此后,众多作家参与其中,拉丁美洲魔幻现实主义得以迅速发展。50年代,墨西哥著名作家胡安·鲁尔弗的中篇小说《佩德罗·巴拉莫》将其推向了一个高潮。1967年,《百年孤独》的出版让其走向了它有史以来的最高峰,评论界认为它是又一部经典性代表作品,甚至可以说最具代表性的作品。就像阿根廷文学大师胡利夏·克塔萨尔所说:“……近年来,加西亚·马尔克斯再次证实,在他恢宏的创作才力之中,有着一种非凡的想象力,他以锐不可当之势闯入了南美小说领域,并使其摆脱了令人乏味的叙事状物的呆板陈旧模式。只有这样的创造,只有从马贡多这样得天独厚的、纷繁复杂的土地起步,我们才能坚实地踏入瓜纳哈尼。

    刚开始读的时候,我差点被那难以计数的重名和庞杂的家族系统吓回去。据统计,书中至少有五个霍塞·阿卡迪奥,三个奥塞良诺,三个雷梅苔丝。于是很多人说,它是一本很混乱的书,是向读者的一种挑战。可是在我读来,当深陷其中,就会发现,整本书的脉络非常清晰。当我读到雷梅苔丝镇定地等待结婚戒指被戴上,读到墨尔基阿德斯平静地走进炼金室,读到阿玛兰塔无日无夜地编织自己和情敌的裹尸布,读到奥雷连诺上校冷静对准备起义的自由党人说你们不是战士,只是屠夫,读到忧郁的钢琴手皮埃特罗在疯狂的弹了一夜的锡塔拉琴后割腕自杀,读到奥雷良诺上校冷静地对待行刑,读到那装满了两百节车厢的死尸被倒入大海,读到奥雷良诺弄懂了那本羊皮书的含义……就会突然惊觉,刚开始时的恐惧到这里已经是酣畅淋漓,仿佛马尔克斯十几年的毫无声息的创作磨练将书中所有的情节浑然一体,所有的情感在这一瞬间不可抑制。我就像被一根线无形的牵引着,不能自已地读完它。

    在这本书中,作家虚构了一个叫马贡多的小镇,在这个小镇上居住的布恩地亚家族便是故事的主角。作家以生动的笔触,刻画了性格鲜明的众多人物,描绘了这个家族的孤独精神。在这个家族中,夫妻之间、父子之间、母女之间、兄弟姐妹之间,没有感情沟通,缺乏信任和了解。尽管很多人为打破孤独进行过种种艰苦的探索,但由于无法找到一种有效的办法把分散的力量统一起来,最后均以失败告终。这种孤独不仅弥漫在布恩地亚家族和马贡多镇,而且渗入了整个拉丁美洲。整个布恩地亚家族的发展史,其实就是一部拉美的发展史。政客们的虚伪,统治者们的残忍,民众的盲从和愚昧,以及拉美生来的孤独感和某些人曾经的努力,在他的笔下,在马贡多这个小镇,都有着极其明显的体现。故事起源于霍··布恩蒂亚和乌苏拉建立小镇,此后的七代人用自己的行动和性格、自己的方式显示着他们长久的孤独。他们的孤独,有的是因为不满足现状,想要改变马贡多的情况;有的是在吉普赛人长期的孤独中长大,从小就有一种难以言语的洞察力和掩藏自己的本领;有的明明有着强烈的欲望,可是在那种气氛中只能压抑自己;有的则用一种挑战世俗和躲避世人的方法表示着自己的抗议,最后却只能用离开来表示自己的不满;有的将自己整日禁锢在炼金室和那一卷羊皮书中,借此忘记现实中的孤独,更满足了自己骨子里那一种孤独的本质。他们的行为,压抑的,激烈的,不能理喻的,热情的,坚持的,一切都在这种孤独的气氛中表现的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马贡多镇人的百年变迁历史,把拉丁美洲人生存的现状,所有落后的国民性,以及生存延续的历史浓缩在一个家庭里,使其成为一幅民族的缩影。作者以此来反映出哥伦比亚封闭、停滞、愚昧、落后的现实,寄托了作者反殖民、反独裁,反帝国主义的拉美意识。这不仅是作者民族精神的体现,对现实的真实反映,同样也是魔幻现实主义精神意蕴之所在。《百年孤独》以对孤独的内涵的揭示,对造成孤独的原因的揭示体现了拉丁美洲民族精神的物质。

    作为拉美魔幻现实主义的代表人物,马尔克斯在这部作品中大量使用了似是而非的手法,遵循变现实为幻想而又不失其真的魔幻现实主义创作原则,展开了大胆而有丰富的联想与想象,将神话、想象与现实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在读者面前展开了一幅独特的画面,让我们获得了一种似曾相识又觉陌生的感受,从而激起寻根溯源去追索作家创作真谛的愿望。它以现实力为基础,采取极端夸张的手法,展开情节,层层平铺。我们于是就在现实与魔幻之间,在光与影之间徜徉。也许它是阴郁的,是消极的,但是我们在沉重中总是能体会那种无法拭去的孤独感——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孤独,是一种繁华退尽的沧桑,是一种凄凉的宁静,是一种无奈的诉说,是一种无法逃避和解脱的冷漠。《百年孤独》能够形成这样的风格,离不开拉丁美洲自然的、历史的和社会的客观条件。不少拉丁美洲当代著名作家认为,魔幻现实主义之所以在拉丁美洲繁荣昌盛,是因为它适应和植根于我们生活的现实世界。这种流派的创作手法,把触目惊心的现实和迷离恍惚的幻觉结合在一起,通过极端夸张和虚实交错的艺术笔触来网罗人事、编织情节,以图描绘和反映拉丁美洲错综复杂的历史、社会和政治现象。这种主义的显著特点是:弥漫着浓重而强烈的神奇气氛;具有鲜明的反殖反帝反封建反独裁的进步倾向;善于借鉴、吸引和运用外来文化,并且结合本民族的习俗加以提炼、发展和融会贯通。如果说现实主义是社会的一面镜子,那么魔幻现实主义的手法以比喻为社会的一面哈哈镜。虽然它笼罩着一层神秘的外壳,但通过它的折射,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光怪陆离的现实世界。

    让我们先从书的名字来说这本书吧!在一次访谈中,马尔克斯明确地告诉我们说,百年代表的只是一段很长的时间,是这个家族的历史存在的时间,也是一段现实的象征,也就是说,拉丁美洲人民受苦难的岁月是漫长的。在这段历史中发生的事情就是孤独,所以这两个词构成了这本书的题目。而孤独却是整个拉丁美洲那个时代的象征。萨特说,人注定是孤独的,人与人之间的交往都隔着一堵厚厚的墙。理解注定成为不可能,人在得到自由的同时,也得到了它馈赠的礼物——孤独。孤独是人在世的处境,德里达的看法不无道理。所谓的理解、沟通,只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误解。20世纪把战争、死亡和恐慌全部抛给了世人,也把深深的孤独感丢给了世人。正是这种扭曲的心态,才会有马贡多这样一个无法用常理去解释的小镇出现,而且出现了那么长的一段时间。在这百年里,浓缩的是七代人孤独的不同方式。然而,走向灭亡是必然的,布恩蒂亚家族的灭亡、马贡多的灭亡,这种灭亡既是一种结果,又是一种愿望。说它是一种结果是因为,这是一个落后、麻木、不觉醒的民族、国家必然的结局,一个没有发展的、停滞的社会是必定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一种无序、落后的制度也必然将被淘汰。这是作者为拉美国家预测到的结果,历史的洪流是无人能够阻挡的一切旧的事物一切旧的思想观念都将像马贡多一样被飓风刮走,什么痕迹也留不下。由此可见,这种灭亡也是作者的一种强烈的愿望。灭亡可以带来反思,灭亡也是新事物生长的起点。他还指出死亡是一面镜子,反射出生命在它面前做的各种徒劳的姿态。我想这不仅是作家个人的看法,也是哥伦比亚乃至整个拉丁美洲印第安人的看法。

    再来看看书中的爱情。马尔克斯是乐观的,在刻骨铭心地写就了布恩蒂亚这个百年孤独的家族后,他仍旧满怀信心地认定团结的可能性,爱情的可能性,他让马贡多这样一个孤独的小镇最终从地球上消失:

    “羊皮纸手稿所记载的一切将永远不会重现,遭受百年孤独的家族,注定不会在大地上第二次出现了。

    马尔克斯给了我们孤独的原因:布恩蒂亚家族之所以孤独,是因为他们不懂得爱情,不通人道。在小说里,大家看到,长了猪尾巴的奥雷良诺是布恩地亚家族在整整一个世纪中唯一由爱情孕育而生的后代。我们如果要相信马尔克斯,就附带了要相信他所说的爱情,甚至相信书中奥雷良诺·布恩蒂亚和姨母阿玛兰塔·乌苏拉的乱伦的爱情。在阅读了他对爱情场景的描述后,我们所能够得到的印象仍然是零碎的,依然不太清晰究竟是什么力量使得爱情如此伟大,最终战胜了一个在家族中延续了百年的莫名的孤独感。一种休戚与共的感情,这是作者留给我们的些微的一些线索。从这个意义上说,孤独感原来产生于忘却,如果我们忘却了自己与他人共同的命运之后,我们就会感到孤独。在这本书中,不乏变态的爱情和乱伦的关系。有祖母与孙子之间暧昧的情感,有中年人对一个小女孩朦胧的占有欲,有兄弟俩和一个女子间错综的性爱关系,也有对美丽的女孩最直接的向往、追求与占有,其中也有对性的直白描述。在这些近似寻常的关系中,发泄多于理智,寻求刺激多于情感。他们在彼此的接触中,只是要逃避那与生俱来的孤独感,可是怎么样都逃不掉,反而泥足深陷。这里的感情大都是不正常的,我们看到的是莫名其妙的占有,可笑的乱伦和复杂的关系。可是在觉得可怕和可笑背后,我们看到的便是充斥在整个小说中他们在躲避和躲避不掉的孤独的本质。但是他们对爱情的追求还是漫溢在作品中,我自己在阅读时的朴素感受告诉我自己,有许多的孤独者,并不是不懂得爱情。那个意大利乐手,为失去而孤独,而自杀,他难道是不懂得爱情吗?这是现代很多人认为的对爱情最好的解脱与付出。在这个家族情欲淹没一切的漩涡里,他是一个异数。他的死那么美,手腕上的静脉已给刀子割断,两只手都放在盛满安息树胶的洗手盘,连马尔克斯都被他的自杀而感动,写下这么美丽的自杀场景。其实奥雷连诺上校也不能说不懂得爱情,他对雷梅苔丝的爱,那么深沉,使他经常感到痛苦。这是肉体上的感觉,几乎妨碍他走路,仿佛一块石子掉进了他的鞋里。他们对爱情到来时的反应是强烈的,明显的,不异于常人的,可是他们在表达上让我们有点接受不了和不知所措。他们的结局是悲惨的——唯一因爱情而生的奥雷良诺甚至在自己还没有长大就作为这个家族的终结者被蚂蚁吃掉了。而无论是雷梅苔丝在新婚后不久误食毒药横死,还是阿玛兰塔为了惩罚自己而烫伤自己的手;无论是皮埃特罗的自杀,还是菲南达对丈夫死在家里的床上的要求,他们都没有得到与自己所爱的双宿双栖的结局。也许这就是马尔克斯的高明所在吧!他让我们看到希望,却让希望再次离我们远去。就像爱情,就像生活,我们在一次次希望中等待现在,却在一次次失望中等待未来。

    最后,我想说一下这本书中对于孤独的定义和描写。尼采说,孤独者有三种状态,神灵、野兽和哲学家。神灵孤独,因为它充实自立;野兽孤独,因为它桀骜不逊;而哲学家既充实自立又桀骜不逊。布恩蒂亚家族里的孤独者,正是对尼采这番话最好的诠释。

    乌苏拉是第一种孤独者——神灵。她勤劳善良,是母亲的化身。她的孤独是因不能与人分享智慧的快乐而独自寂寞。如果是《百年孤独》这部作品还有一丝亮色,让我对世界不曾完全绝望的话,就是发现了这个老妈妈身上闪光的品质。她没有什么文化,也没有什么深刻的思想,但是却有着质朴的本色,无论什么境遇。她一直活到自己的第六代出生,并且在暮年完全瞎了之后仍掩饰这一点,继续自己的操劳和回忆。她可以用皮鞭抽打暴戾的孙子,打得他满街乱窜——因为她是母亲;也能够去牢狱中探望造反的儿子,虽然对他的革命毫不理解,却毅然偷偷捎给他一把手枪——因为她是母亲;她招待儿子的死敌,一位政府的将军在她家里吃饭,因为她觉得这将军人品好,为穷人做了许多好事;她痛骂奥雷良诺上校忘记了自己的承诺,骄傲的宣称只要他敢杀害自己的朋友,就把他拖出来亲手打死。这个总习惯于一个人独处、一个人回忆的老人,是整本书中唯一具有正常人的感情的角色,因为她真正充实独立。她是伟大的母亲,更是伟大的孤独者。

    乌苏拉的大儿子霍塞·阿卡迪奥是第二种孤独者——野兽。他的孤独是由于与愚昧并存的感情的匮乏所造成的日常生活中的心与心的离异和隔膜。他的身上野性表现得极为明显,感情也最为炽热。当他的弟弟——奥雷良诺上校问他(当时他们都只有十来岁)爱情的奥妙到底是什么,他毫不迟疑的回答:像地震!他得不到理解,在和父亲的对抗中选择了随同吉普赛人的逃亡。然而,数年之后,他结束了流亡岁月,重新回到了家中,重新蛰伏在他憎恨的孤独之中。当孤独变成一种与生俱来的气质时,当孤独已经渗入他的血液时,他竟然也无法离开这种孤独了!

    奥雷良诺上校是第三种孤独者——哲学家。他的孤独是拥有真理的灵魂而具有的高洁峭拔。这个人几乎可以算是这部书的一个主角了(如果允许这部作品存在一个主角的话),给过我最深的震撼。他的身上,打上了尼采的烙印,如果不是马尔克斯刻意为之的话,我认为这是一种心灵的不谋而合。奥雷良诺天生带有孤独的气质,从小就孤僻异常,成天从事枯燥的炼金术,离群索居,不问世事。然而事实上,他在这种孤独中结识了先知墨尔基阿德斯,他的创造力意外地得到了极大发展的机会。

    奥雷良诺上校血液中流淌着坚强不屈的因子,也许由于孤独把他同纷繁的世俗生活拉开了距离,他获得了一种看待世界和人生的新的、完全独立的眼光。他的岳父是保守党人,想拉拢完全不懂政治的他加入政府,但是奥雷良诺坚定的说:如果一定要选择,他宁愿选择自由党,因为他发现保守党人是骗子,操纵选举;他的朋友是自由党,为了发动暴力革命决定采取暗杀行动,准备杀掉他身为镇长的岳父,奥雷良诺便天天拿着火枪守在岳父的门口保护,因为他坚信这是屠杀,不是革命。在他看似简单的行为中蕴藏着巨大的力量和坚定的信仰。

    奥雷良诺上校的血液里还流淌着桀骜不逊的因子。当政府军开始残杀无辜时,他主动纠集了21个年轻人发起了暴动。许多所谓的评论家评论奥雷良诺是鲁莽的发动了战争,但在我看来这样的爆发绝对是必然。因为孤独的宿命只有三种,第一种是乌苏拉那种在孤独中自得其乐,对她而言孤独是一种具有形而上意味的人生境遇和体验;第二种是像阿玛兰塔那样生活在孤独的阴影里不能自拔,在郁闷中可耻的堕落和变态;最后一种就是像奥雷良诺上校这样充分的燃烧,为了不变质而毅然燃烧。其实他何尝不明白自己的宿命,何尝不懂得人生的没有意义,在他和朋友马克斯上校交谈时就悲叹过自己在革命里没有信仰,但是他就是不能容忍一个没有意义的人生,宁愿去寻找一个假想来让欺骗自己。这个假想,对于尼采来说,是美学和艺术,是希腊悲剧里的酒神,对奥雷良诺上校来说,是战斗,是推翻政府,是让工人过上更好的日子。他非常清醒,在告别孤独的时刻,他有过那么精彩的对白:这不是发疯,这是战争。别再叫我奥雷良诺;从现在起,我是奥雷良诺上校。

    他的结局如同注定一样走向毁灭。正如尼采在批判与自我批判,怀疑与自我怀疑中走向分裂和疯狂是19世纪思想者最惨痛的悲剧一样,奥雷良诺上校最终在否定与自我否定,空虚与迷惘中失去了信仰和精神支柱,这是所有挑战孤独的勇士们一次具有历史意义的失败。奥雷良诺上校最终远离尘嚣,又躲入了小屋,度过了后来无用的数年岁月。仿佛是经历了一次否定之否定,他被一只看不见的黑手又从偏离的轨道上强行拉了回来。然而,这个时候他的重新孤独,和早年的孤独却有了极大的改变。早年的那份孤独,有一种特别的力量,当一切喧嚣静息下来后,它仍然在工作着,穿透可见或不可见的间隔,直达人心的最深处;如今的这份孤独,是绝望者最后的尊严,在最深重的苦难中没有呻吟没有哭泣,是复仇者最高的轻蔑,在最可怕的屈辱中没有诅咒没有叹息。

    我不由得想到了沈兵的一首诗:《孤独这只虫子》

    孤独这只虫子

    沿着不断滋生的情感攀援

    躲进头颅里哭泣

    弹奏每一根鲜红的血管

    我站在人潮的街头

    为何两手空空

    梦里是一块石头

    被人不经意地打破

    透过碎裂的缝隙

    瞥见灿烂的火焰在体内

    汹涌跳动

    《百年孤独》是这样,这个世界也是这样,每天面对着喧哗的城市与拥挤的人群,在繁华之后有一种难以抗拒的孤独,在现代的都市中,楼房,钞票,电脑,音响,游戏,绿地,构成了我们所有的生活。舒服,安逸,然而幸福并不等于舒服。我们都在追求一种艺术的美,一种真正没有污浊的美,却迷失了自己。——这便是现代人的孤独。令人心酸的是,据报道,《百年孤独》初版校样于9月21日晚在西班牙巴塞罗那拍卖时,竟然因无人竞拍而被宣告拍卖失败。但我们仍然有理由相信,20世纪弥漫着的孤独感是可以战胜的,这需要我们每一个人对记忆的忠诚来实现,记住我们大家生死与共的命运,记住这个世纪来无数加在我们和祖辈身上的灾难,唯有记忆才能让我们大家团结起来,因为只有这样,相濡以沫的传说才成为一种可能。

    有人问一位登山者为何要攀登珠峰,得到的回答是:因为它在那里。别的山峰不存在吗?在他的眼里确实不存在,他只看见那座最高的山。爱书者也应当有这样的信念:非最好的书不读。让我们打开《百年孤独》吧,因为它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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